第四批仕途篇颁出时,阻力最小。因为沈清漪已经站在了朝堂上。她穿着六品女官的服制站在文官队列里,腰背挺直如竹。散朝后有老臣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补子上。沈清漪不闪不避,微微颔首。老臣看了她一息,点了点头,走了。不是服气,是认了——这个女人是凭一张考卷站在这里的,不是凭荐书,不是凭门第,不是凭任何男人。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新律最硬的注脚。
第五批礼法篇颁出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元淳站在宫城最高的阙楼上,看着雨水洗过之后的长安。朱雀大街宽阔如河,坊市整齐如棋盘,青灰色的瓦片被雨淋湿后颜色深了一度,像整座城被重新描了一遍边。楚乔站在她身后。
“陛下,新律五批全部颁完了。”
“嗯。”
“冯简今天在御史台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三个月嗓子哑了,值。因为他哑了三个月,听清楚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女子说话的声音。”
元淳没有回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当天夜里,御书房的烛火亮到三更。元淳面前摊着一份新的章程——女子科举实施细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沈清漪考中魁首用的是男装、男名,新律颁行之后不必了,女子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考场。
但光有考场不够,还要有学堂。她要在各州县设立女子官学,不是教绣花弹琴的闺学,是教经史子集、算术律法的正经学堂。她还要在太医署下设女医官,在将作监下设女匠师,在户部下设女账房。每一条都是一块砖,一块一块铺出去,铺成一条路。
【系统提示:新律五批全部颁行,女子阶层整体抬升。罪业值-8000。当前罪业值:四万四千一百点。棋盘掌控度上升至百分之九十二。】
【系统评价:你没有喊男女平等,你只做了一件事——把秤砣往女子那边挪了一寸。一寸就够了。这一寸,够天下女子往前走一千年。】
元淳搁下笔。窗外雨停了,月光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御书房的青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她低头看着腕上的紫檀佛珠,穗子上的金牌在月光里微微晃动。
新律颁行半年后,长安城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礼部侍郎孔让的嫡长女孔昭,在父亲的默许下走进了洛阳女子官学的大门。她是第一个入学的世家嫡女。
消息传开,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终于坐不住了——孔让是孔谦的族侄,是曾经跪在公主府门外反对女帝的人。
他的女儿都进去了,别人的女儿还有什么理由不进去?
一年后,大魏各州县的女子官学从七所增加到四十三所。两年后,第二届科举的报名者中,女子占了三成。三年后,户部出现了第一位女郎中,刑部出现了第一位女主事,大理寺出现了第一位女评事。她们穿着和男子一样的官服站在朝堂上,补子上的禽鸟纹样与男子无异。不同的是,她们站在那里,就有千千万万个女子在她们身后站着。
元淳是在登基第三年的秋天见到楚乔穿上官服的。
不是甲胄,是女官的服制——藏青色,补子上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鹇。她站在武官队列的最末,手按的依然是那柄雁翎刀。散朝后元淳在御书房召见她,她从殿外走进来时脚步和穿甲时一样稳,刀柄上的穗子在腰间轻轻晃动。
“楚乔,你穿这一身,比穿甲好看。”
楚乔的耳尖红了。她单膝跪地将刀横在膝头,右手抵心,额头触刀背。
“臣,谢陛下。”
“起来。
你在在朕面前,不兴跪礼。”
楚乔站起来。元淳从御案后走出来,伸手替她正了正补子边缘微微翘起的一角。动作很轻,像当年在济慈堂的廊下替那个小女孩系鞋带。
“楚乔,朕答应你的事,做到了。种地的人有地种,织布的人有衣穿,老人有人养,孩子有书读——还差一样。”
“什么?”
“女子站起来。”元淳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替朕看着。看她们一个一个站起来。”
楚乔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她的眼泪被新律压住了,被刀柄磨成了茧。
登基第四年,元淳下了一道旨意——重修《大魏律》,将新律五批全部编入正律,永为定制。修律的总纂官是沈清漪,副纂官十二人,女子占七席。
修律历时一年又三个月。成书那天,沈清漪捧着新律的定本走进御书房,双手呈上。元淳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不是律条,是一篇序。序是沈清漪执笔的,开头只有一句话——“男尊其力,女贵其德;力以护邦,德以定纲。”
元淳看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提起朱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朕,元淳,大魏女帝。今以此律,定万世之纲。后世子孙有敢易此纲者,天下女子共击之。”
朱砂鲜红,力透纸背。
新律颁行天下的那一天,长安城的女子们在自家门前挂起了红灯笼。不是官府要求的,是她们自己挂的。一盏一盏红灯笼沿着朱雀大街两侧铺开,从宫城门口一直铺到城外十里亭。夜幕降临时,元淳登上阙楼。她看见一条红色的河在长安城中流淌,每一盏灯笼下面都站着一个女子——老妪,妇人,少女,女童。她们仰着头,不是看她,是看这座被她们的灯笼照亮的城。
楚乔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陛下,这是汁湘姐让我带上来的。她说她在宇文府的下人房里住了十年,从来没挂过灯笼。今天她挂了。”
元淳接过那盏灯笼,亲手挂在阙楼的飞檐下。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她的面容映成暖金色。
【系统提示:新律入正律,永为定制。罪业值-5000。当前罪业值:三万九千一百点。棋盘掌控度上升至百分之九十五。】
【系统备注:你改的不是律法,是人心。律法可以推翻,人心不能。当长安城的女子在自家门前挂起红灯笼的时候,你已经赢了。】
元淳望着那条红色的河,望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下阙楼。楚乔跟在她身后,手按刀柄,刀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进长安城万家灯火的深处。
长安城的雪正落得紧,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追在燕洵身后跑,说燕洵哥哥,长安的雪落下来的时候,我会在雪地里写你的名字。
等雪化了,名字就飞到燕北去了。那时候她以为名字飞不过美林关是因为雪不够大。后来她才知道,不是雪不够大,是关隘太高。现在关隘被她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