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焱说“英雄”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孙满仓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当年的事。
那些枪林弹雨、那些生死一线的日子，早就被他埋在了心底。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两个字了——
可现在，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却用这样一种笃定的语气告诉他：
你为国家付出的一切，有人记得。
这令孙满仓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他挨过子弹，断过骨头，看着战友一个接一个倒在身边，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可此刻，他当着满走廊陌生人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江焱说完，目光扫过走廊，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几名护士，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
“麻烦哪位，搬一把椅子过来。”
那几名护士下意识地看向刘文斌，见到刘文斌铁青的脸色，谁也没有动。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样。
几个护士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她们心里其实都明白，老人家年纪大了，站着等确实不合适。
可刘主任那脸色就摆在那儿，谁要是动了，往后穿小鞋的日子可就来了。
她们互相看了看，又各自垂下眼帘，装作没听见。
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护士都怕他刘文斌。
“来了。”
随着一声清甜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个年轻护士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手里搬着一把折叠椅。
她快步走到孙满仓面前，把椅子放稳，扶着老人的胳膊，语气温和的道：
“老爷爷，您先坐。”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根本没把刘文斌的脸色放在眼里。
她扶着孙满仓的胳膊，力道很轻，却很稳当。
孙满仓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扎着马尾、眉眼干净的年轻姑娘，心中道不出的滋味。
他本想拒绝，但在这名年轻护士的坚持下，还是缓缓坐了下来。
屁股落下的那一刻，他的膝盖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那护士一眼，目光里满是感激。
那护士冲他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他身侧，像是无声地告诉他：
您安心坐着，天塌不下来。
刘文斌看到这一幕，脸色一下子阴沉了下来。
他盯着那名护士，语气阴恻恻地开口道：
“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护士直起身，看向刘文斌，目光坦荡，不卑不亢地答道：
“刘主任，我是新来的护士，叫辛娅琳。”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着刘文斌，没有一丝闪躲。
走廊里那些护士悄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新来的，胆子也太大了。
当着刘主任的面，居然连一点怯意都没有。
这难道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刘文斌显然对这个名字很陌生，他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地道：
“好，辛娅琳，我记住你了。”
辛娅琳却丝毫不慌，甚至嘴角微微扬起，语气带着几分俏皮的挑衅：
“刘主任，你要是想追我的话，麻烦你撒泡尿照照自己。追我的人从这里排到法国，老娘看不上你。”
“况且——老娘有心上人，他是保家卫国的英雄，绝不是你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她这话一出，走廊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声。
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这姑娘真敢说”的眼神。
刘文斌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在医院里走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供着，什么时候被一个护士当众这么怼过？
他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窜到天灵盖，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死死盯着辛娅琳，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他这辈子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而且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护士指着鼻子骂“道貌岸然”。
这四个字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随时都要炸开。
周围的护士们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被殃及池鱼。
刘文斌这副模样，她们还是头一回见到。
平日里这位刘主任虽然架子大，但至少还维持着一副体面的样子。
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几乎扭曲，像是随时都要扑上去撕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
而江焱站在一旁，看着辛娅琳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微微一动。
他本来还在替这个小护士担心——毕竟得罪了直属领导，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但听到“辛娅琳”这个名字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他没想到，当年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跟在他身后喊“焱哥哥”的小丫头，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且出落得如此有胆有识。
江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
那时候她胆子就大，路边的小狗追她，她非但不跑，还捡起石头砸回去。
他记得她那时候仰着脑袋，奶声奶气地跟他说：
“焱哥哥，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当英雄。”
他当时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没当回事。
可如今，她站在这里，当着刘文斌的面说出那番话。
那份胆识和骨气，竟真的有了几分他当年的影子。
就在刘文斌准备发难之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来，正是杨国栋。
走廊里那几个护士最先看到他，纷纷开口打招呼：
“杨院长。”
“杨院长好。”
杨国栋微微点头，脚步却没有停下。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沉稳气场。
他的目光从走廊两侧扫过，没有刻意停留，却让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那些护士打完招呼后赶紧散开，但并没有走远——
有的躲到转角处，有的假装整理药品架，有的站在病房门口探头探脑，目光都悄悄落在这边。
而最开始跟江焱起冲突的那名护士，看到杨国栋真的来了，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刘文斌身后缩了缩，手里的推车不自觉地往后拉了拉，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刚才可是她拦着不让孙满仓入住的。
现在杨院长亲自来了，要是真追究起来，她一个小护士，可扛不住这个责任。
刘文斌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江焱真能把杨国栋叫来。
但他并没有当回事，反而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神情。
在他看来，杨国栋来了又如何？
他伯父刘正清在医院的根基，可不是杨国栋能比的。
他甚至在脑子里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剧本：
杨国栋看到是他刘文斌在办事，多半会打个圆场，说几句“年轻人不懂事”之类的话，然后把人带走。
到时候他再顺势卖杨国栋一个面子，事情就过去了。
至于那个老头儿——该住不进去，还是住不进去。
他刘文斌说过的话，还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然而事与愿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