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海去的船行得慢。老渔夫掌舵的木船在浪里晃悠,沈平海晕得趴在船舷边,手里还攥着块从昆仑带出来的七彩玉碎,被海风舔得发凉。
“土哥,这沉玉岛真在三不管的海域?”他吐得直打嗝,“我表哥说那片海邪门得很,罗盘到了那儿就打转,渔网撒下去捞上来的不是鱼,是碎玉片子。”
念土没应声,指尖摩挲着龟甲上的纹路。甲骨片被海水打湿,上面的“沉玉岛”三个字泛着水光,像活过来似的。云舒爹靠在船舱板上,脸色比出发时更差,怀里的暖玉烫得能煎鸡蛋,却压不住他身上的寒气——每次咳嗽,袖管里都会掉出点玉屑,白森森的,像碎骨。
“快到了。”云舒突然指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浮着片雾气,雾里隐约有山影,“你看那雾,是暖的,跟暖玉矿的气息一样。”
木船扎进雾里,能见度突然变低,船桨划水的声音里混进些细碎的响动,像无数人在水里磨牙。老渔夫突然停了桨,脸色煞白:“不能再往前了!岛周围的‘玉尸鱼’会啃船板!”
话音刚落,船底传来“咯吱”声,透过木板缝往下看,海水里游着些半玉半鱼的东西,鳞片是翡翠的,牙齿是墨玉的,正用嘴啄船底的木头。
“是玉髓泡出来的怪物。”念土掏出天火玉化成的白光,往水里照。玉尸鱼像见了猫的老鼠,瞬间沉进深海,海水里浮出层碎玉,闪着磷光。
木船在雾里漂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撞见片沙滩。沙子是白的,仔细看全是碎玉碾成的粉,踩上去硌得脚生疼。沙滩尽头的礁石上坐着个穿蓑衣的人,手里钓着根玉线,鱼钩是块小籽料,红得像血。
“念家的娃?”蓑衣人转过头,脸上刻着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你爹欠我的,该你还了。”
“您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蓑衣人收起玉线,鱼钩上挂着块墨玉,正是念土娘照片里戴的那块,“当年我跟你爹一起上岛,他为了抢玉经,把我推给了玉髓池里的玉人。”
墨玉突然裂开,露出张照片,是念土爹娘和蓑衣人的合影,三人站在艘沉船的残骸前,笑得露出白牙。照片背面写着行字:“玉舟底舱有玉经,需三人血启之。”
“这是……”念土的手开始发抖。
“你娘当年没跳进玉髓池。”蓑衣人往礁石后指,那里有个山洞,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个“念”字,“她把玉髓引到了山洞里,用自己的血冻住了池眼,才没让整座岛变成玉人的天下。”
云舒爹突然咳得厉害,黑血溅在沙滩上,竟长出些玉色的草,叶片上还沾着血丝。“他快撑不住了。”蓑衣人盯着他的手,指甲已经彻底变成玉色,泛着幽光,“玉魔的戾气快把他变成玉人了,再不去玉舟取玉经,神仙也救不了。”
四人往山洞走,洞壁上嵌着的不是钟乳石,是人的指骨,外面裹着层玉皮,像无数只手从石壁里伸出来。走了约莫半里地,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溶洞,中央的水潭冒着热气,潭里沉着艘船的残骸,船头插着根玉杖,杖顶的玉珠正在发光,跟昆仑守矿人转的玉珠一模一样。
“是玉舟!”云舒指着船尾,那里刻着“徐福”二字,“真的是徐福东渡的船!”
水潭里浮着些人影,站着不动,皮肤是羊脂玉的,头发是墨玉的,正是蓑衣人说的玉人。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脖子上都挂着块小牌子,刻着“奴”字。
“是当年徐福带的童男童女。”蓑衣人往潭里扔了块石头,玉人们突然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眼眶里渗出绿水,往岸边爬。
“快走!”念土拽着众人跳上玉舟的残骸,船板是和田玉的,踩上去发滑。船舱的门是块巨大的籽料,上面刻着五行图案,缺了个“火”字——正是天火玉的位置。
“用你的血!”蓑衣人指着籽料门,“你是念家唯一能同时引动五玉的人!”
念土咬破指尖,血滴在籽料上,五行图案突然亮起,门“轰隆”一声滑开,露出里面的暗舱。暗舱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个玉匣,上面趴着只玉兽,像龟又像龙,正是传说中的“赑屃”,背甲上刻着“玉经”二字。
“玉经全本!”沈平海刚要去拿,玉兽突然睁开眼,是两颗鸽血红的宝石,往他脸上喷了口白雾。沈平海瞬间定在原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玉色,嘴角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是玉兽的‘定身雾’!”蓑衣人往玉兽身上泼了瓶黑油,是墨玉河的淤泥,“这畜生认主,只有念家人的血能让它松口!”
念土又滴了滴血在玉兽头上,赑屃发出声低吼,慢慢爬下玉匣,钻进暗舱的角落,化成块玉雕,再不动弹。
打开玉匣,里面果然躺着本玉经,书页是羊脂玉的,字是用金线嵌的,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幅图:玉舟的底舱藏着个“玉核”,是玉舟的动力源,也是玉髓的源头,能净化天下所有玉毒,但启动它需要“三魂”——守玉人之魂、玉灵之魂、玉魔之魂。
“三魂……”云舒突然看向父亲,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墨绿色,跟墨玉河的玉母一样,“我爹身体里有玉魔之魂,玉灵在我这儿,还差守玉人之魂……”
“我来。”蓑衣人突然按住自己的心口,“当年你娘把我的魂炼进了这块墨玉里,就是为了今天。”他掏出念土娘的墨玉,往玉经上按,墨玉突然裂开,露出团白光,是他的魂魄,往玉核的方向飘。
暗舱突然剧烈摇晃,玉舟的残骸开始下沉,水潭里的玉人疯了似的往船上爬,指甲刮过玉板,发出刺耳的噪音。云舒爹突然站起来,往底舱走,步伐僵硬得像提线木偶:“玉核要醒了,我去开门。”
“爹!”云舒想去拉,却被念土拽住,“他被玉魔控制了!”
底舱的门是块墨玉,云舒爹的手刚碰到门,墨玉突然发光,门“咔嚓”一声裂开,露出里面的玉核——是个拳头大的光球,裹在层水晶里,像颗巨大的夜明珠,里面隐约能看见个人影,是个女人,穿着念家的族服,正是念土的娘!
“娘!”念土冲过去,玉核突然发出强光,把他弹开。光球里的女人睁开眼,往他手里塞了块玉,跟他一直带在身上的“念”字玉片正好拼成完整的“念”字。
“土儿,玉核能救所有人,但需要有人留在这儿守着它。”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爹当年不肯,才被玉魔缠上,现在……”
话没说完,云舒爹突然扑向玉核,双手按在水晶壳上,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化成层玉皮贴在壳上。玉核的光芒瞬间暴涨,往沈平海身上照去,他身上的玉色慢慢褪去,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
“我咋了?”沈平海摸着头,看着周围的乱象,“这船要沉了!”
玉舟的残骸下沉得越来越快,水潭里的玉人被玉核的光芒照到,纷纷化成碎玉,被海水卷走。蓑衣人的魂魄融进玉核,光球里的娘对着念土笑了笑,身影慢慢变淡,最后化成道白光,钻进玉核深处。
“快走!”念土拽着云舒和沈平海往甲板跑,玉经被他塞进怀里,玉核的光芒护着他们,海水自动往两边分开。
跳上木船时,整个沉玉岛都在下沉,溶洞的顶塌了下来,玉舟的残骸带着玉核沉入深海,激起的浪花里浮出无数碎玉,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老渔夫早已不见踪影,木船却自己往雾外漂。沈平海突然指着船尾,那里坐着个穿蓑衣的人,背影跟刚才的蓑衣人一模一样,正往深海的方向看,手里举着块墨玉,正是念土娘的那块。
“他不是魂飞魄散了吗?”沈平海吓得躲到念土身后。
念土摸了摸怀里的玉经,最后一页的图突然多出些字:“玉核需人守,每百年换一魂,蓑衣人是第一任,下一个……”后面的字被海水打湿,晕成片墨痕,看不清了。
木船驶出雾区时,云舒突然发现父亲留下的暖玉裂开了,里面裹着半张纸条,是他的笔迹:“玉魔没被玉核镇住,它附在玉经的最后一页,等你看完……”
念土猛地翻开玉经,最后一页的墨痕里果然浮出个“魔”字,正往他的指尖爬。他赶紧合上玉经,却听见书页里传来笑声,跟秦守业的声音一模一样。
沈平海突然指着天边,有艘大船正往他们这边开,船头挂着面黑旗,上面绣着个玉骷髅,是狼队的标志。船舷边站着个穿旗袍的女人,手里举着个玉盒,盒里的东西闪着绿光,像极了林博月的蚀玉。
“是林家的人!”云舒握紧掌心的玉灵,“他们想抢玉经!”
女人冲他们举起玉盒,绿光突然射向木船,船板瞬间长出层绿霉,开始腐烂。念土看着怀里的玉经,突然明白,玉经全本带来的不是答案,是更大的麻烦——玉魔附在上面,狼队想要它,玉神的残魂说不定也在找它,而他,成了所有人的目标。
只是他没看到,玉经的夹缝里掉出片碎玉,上面刻着个极小的“舟”字,背面沾着点红翡碎屑,跟当年林博文想炸掉的至尊翡翠一模一样。碎玉在阳光下闪了闪,突然钻进海里,朝着玉舟沉没的方向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