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咔嚓——
石像鬼被解决后,守护之阵经过短暂的轰鸣,自行破碎。
碎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与此同时,那分布在阵法边缘的六个较小符文节点,也同时亮起了最后的、刺目到近乎灼热的血光,几乎同时响起爆裂声。
六个节点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血色光点,消散在浓雾之中。
阵眼中央的裂痕,在这一刻,终于蔓延到了极限。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震得整片废墟都在剧烈颤抖。
那黑色阵眼轰然炸裂,喷涌出无数漆黑如墨、却又夹杂着血光的诡异能量碎片,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
而那个笼罩众人许久的、直径三十丈的血色同心圆阵法,在那黑色阵眼炸裂的瞬间,骤然熄灭。
所有的猩红光芒,所有的血色纹路,所有的符文与规则之力,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地冰冷龟裂的黑色岩石,以及那尊化作碎石的巨大石像鬼残骸,无声地证明着刚才那场九死一生的搏杀。
压迫感消失了。
那自踏入废墟以来便一直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无形的沉重与压抑,那持续反噬带来的钻心之痛,那来自阵法本身的、仿佛被无形巨眼死死盯住的窥伺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轻松。
尽管这轻松来得如此短暂,如此脆弱。
“破……”江子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忍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真的破了……”
温如玉身形一晃,单膝跪地,以剑拄地,苍白的脸上冷汗涔涔,但他的嘴角,却艰难地、无比缓慢地,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
伍千殇收剑入鞘,那动作比平时慢了无数倍,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透支她最后的力气。
惊蛰剑归鞘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格外清晰。
花拾月怀中的古琴,琴弦停止了所有颤动,归于沉寂。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眸中,竟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鸢九手中的令牌,那璀璨的淡绿色光芒终于缓缓黯淡下去,恢复成古朴的淡绿色。
她整个人几乎要软倒在地,却死死咬着牙,拼命撑住,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一道身影上。
夜何没有坐下,没有喘息,甚至没有去看那破碎的阵法和石像鬼残骸。他的目光,从阵法破灭的第一时间,便死死锁在了身侧那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白宸。
他依旧站着。
但他站着的方式,已经让人分不清,究竟是他自己还在坚持,还是那具濒临崩溃的躯壳,已经僵硬到忘记了如何倒下。
左臂的伤口早已崩裂得一塌糊涂,绷带完全被鲜血浸透,血珠顺着手肘滴滴答答地落在岩石上,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整张脸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骨。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眸,此刻正剧烈地波动着,猩红与漆黑交替闪烁,疯狂与清明疯狂撕咬。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他正在用最后的、近乎燃烧生命的力量,死死压制着识海深处那几乎要破笼而出的心魔。
他没有倒下。
仅仅是因为,他还不能倒下。
“小宸……”鸢九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何没有扶他。
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外力的触碰,都可能打破白宸那脆弱到极点的平衡,让他在与心魔的最后一搏中功亏一篑。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座沉默而坚固的礁石,守在白宸身侧,用自己的存在,为他隔绝一切可能的干扰。
“我……没事。”白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但他确实在说话,确实还在维持着那最后一丝清明。
但任谁都看得出,那道清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周围的灰白色浓雾,在阵法破灭后,似乎也淡薄了些许。
远处,那片最深邃的黑暗,云梦古泽真正的核心,此刻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没有人去看那个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摇摇欲坠、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身影上。
等待着那个无论多么虚弱,多么濒临崩溃,却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带领他们撕破黑暗的人。
不是因为他的挺拔,而是因为那份濒临极限的脆弱,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夜何站在他身侧,手已经抬起,却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他知道白宸此刻的状态,任何一点外力的干扰,都可能成为压垮他那摇摇欲坠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只能这样守着,如同一块沉默的礁石,任由白宸自己在狂风巨浪中挣扎。
“……等我……”白宸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两个字几乎是从唇缝间飘出来的,轻得如同梦呓。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猩红的光芒骤然炽盛,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但那压下去的动作,让他的身体猛地一晃。
夜何的手瞬间握紧,指节泛白,却依然没有碰他。
白宸深吸一口气,试图再说点什么,试图再迈出一步。
然而,那积聚了太久的疲惫、那被强行压制了太久的魔障反噬、那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那几乎燃烧殆尽的精神力,在这一刻,终于同时向他发出了最后的、不可抗拒的讨伐。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彻底涣散。
“白哥!”伍千殇惊呼出声。
但有人比她更快。
就在白宸身体向前倾倒的刹那,夜何那悬停了许久的手,终于落下。
他一步跨出,手臂稳稳地环住白宸的腰,将他整个人带入自己怀中,让他无力垂落的头颅靠在自己肩上。
那动作之快,之稳,之轻柔却又坚定,仿佛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