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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内,烟雾缭绕,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式立领衬衫的中年男人。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腕上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小叶紫檀佛珠,看起来儒雅、随和,像个大学教授多过像个商人。

宏图建设董事长,王宏图。

在临安县,他是着名的慈善家,是多次受到表彰的优秀企业家。

此刻,他正拿着一把精致的剪刀,全神贯注地修剪着桌上一盆价值不菲的黑松盆景。

“说。”

王宏图头也没抬,语气平稳,透着一股上位者的从容。

林刚双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他太了解这位老板了。

王宏图越是表现得像个文化人,就越说明他心里的戾气重。

早些年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如今都藏进了这副儒雅的皮囊之下,变得更加阴狠、致命。

他求助似的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声音有些发颤:

“老板,官司……输了。”

“咔嚓。”

一声脆响。

原本只是在修剪细枝的剪刀,突然猛地合拢,竟直接将那盆黑松最粗的一根主干生生剪断。

断口处,渗出了绿色的汁液。

王宏图慢慢放下了剪刀,摘下金丝眼镜,从桌上的眼镜盒里拿出一块鹿皮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他终于抬起头。

“输了?”

王宏图重新戴上眼镜,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却让人骨髓发冷:

“一千多万,就这么没了?”

“老板!您听我解释!”

赵德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但他根本顾不上。

“这不是我们的问题!是那个律师!那个叫张伟的律师有问题!”

“他跟法官是一伙的!”

王宏图眯起眼睛,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没点火,只是在鼻端贪婪地嗅着。

“接着编。”

“没编!真的没编!”

赵德柱急得满头大汗,脑子转得飞快,把路上想好的说辞一股脑倒了出来:

“老板您想啊,上次那个带头闹事的律师,是不是直接被法院判了虚假诉讼给抓进去了?”赵德柱急切地辩解道,眼神里满是‘冤枉’,“当时法官可是明察秋毫,直接认定那些工人手里没证据,案子根本不成立!那时候法院多讲理啊!”

“可这次呢?简直就是邪了门了!”

赵德柱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这种拖欠工程款的纠纷,在咱们建筑行业里那是家常便饭。以往哪个案子不是拖个一年半载?哪个法官不是让双方调解,最后各打五十大板,打个折给点钱了事?这都是惯例啊!”

“但今天这个张伟,他在庭上跟法官就像是唱双簧一样!他说什么法官信什么,咱们提交的证据法官看都不看一眼,直接驳回!甚至连审计都没做完,法官就敢直接判咱们全额支付,还加上了顶格的利息!”

说到这,赵德柱猛地一拍大腿,语气悲愤:

“老板,您在这个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您见过这么判案子的吗?这太反常了!”

“这不明摆着就是有人设局要搞咱们宏图建设吗?那个张伟绝对跟法官有勾结,这就是冲着咱们公司的现金流来的啊!”

“仙人跳啊,老板你想想,是不是这样?最近咱们不是想干锦绣龙腾二期的那个项目,竞争对手可不少!我听说甲方那边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不想和咱们合作!”

“老板你想想,远在江城的法院刚刚下了判决,这边就收到消息,这正常吗?”

林刚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帮腔:

“对!对!老板,这里面肯定是有黑幕!”

王宏图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沉默了许久。

突然,他轻笑一声。

“仙人跳?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临安县的街景。

“看来是我这几年吃斋念佛,有些人觉得我王宏图提不动刀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骑到我脖子上拉屎。”

王宏图的声音很轻,没有咆哮,没有脏话,但那种透进骨子里的阴狠,让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好几度。

“老赵。”

“哎!老板我在!”赵德柱哆哆嗦嗦地应道。

“那个律师,既然这么喜欢讲法律,那就让他永远闭嘴吧。”

王宏图背对着两人,语气淡漠得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安排个车祸,或者意外坠楼。做得干净点。”

“这种不守规矩的人,留着也是祸害。”

那一瞬间,林刚和赵德柱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就是王宏图。

哪怕洗白了这么多年,但他骨子里依然是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狠角色。

“老板!老板三思啊!”

赵德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王宏图的裤脚。

“现在不比当年了啊!”

“而且那个律师可是在江城啊!大城市到处都是监控!到处都是天眼!”

“那个张伟现在是网红律师,粉丝好几百万,关注度高得很!今天庭审还有记者在场!”

“他要是突然出了意外,舆论瞬间就会炸锅,警察分分钟就能查到咱们头上!”

“现在是法治社会,咱们要是动了他,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王宏图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眉头微微皱起。

他虽然狠,但他不傻。

现在的世道确实变了。以前那种简单粗暴的手段,现在用起来确实烫手。为了一个律师,把自己这艘大船弄沉了,不划算。

“那你说。”

王宏图转过身,眼神阴鸷地盯着赵德柱。

“这口气,我咽下去?”

“当然不能咽!”赵德柱连忙说道,“但咱们可以用文明人的方式整死他!来日方长,只要咱们公司还在,有的是办法让他身败名裂!”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钱。”

赵德柱擦了一把冷汗,赶紧转移话题:

“一千多万,十五天。公司账上只有不到三百万。拿不出来,法院就要查封资产。到时候资金链一断,咱们都得玩完。”

王宏图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钱……”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林刚,去银行。”

林刚颤颤巍巍地说道:“老板,为了拿那几个新项目,公司的地皮、设备、甚至这栋楼,能抵押的都抵押了!现在哪还有东西给银行看?”

“蠢货。”

王宏图睁开眼,骂了一句,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谁说我要用东西抵押?”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儒雅自信的笑容。

“我王宏图这三个字,在临安就是最好的抵押物。”

“江城商业银行临安分行的李行长,上个月还求着我给他的老家修路。”

“咱们这次只是周转一下,等新项目的预付款一下来就能还上。一千万而已,对李行长来说就是签个字的事儿。”

王宏图抓起桌上的手机,眼神中闪过一丝精明。

“林刚,你去准备材料。不管真的假的,把报表做得漂亮点,至少看起来要像那么回事。”

“赵德柱,你去定个包厢,今晚,我请老李‘喝茶’。”

说完,王宏图拨通了一个号码。

声音瞬间变得爽朗而亲切,仿佛刚才那个动了杀心的根本不是他。

“喂?李行长啊!哈哈哈哈!”

“是我,老王啊!哎呀,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

“今晚有没有空?朋友刚送了点极品大红袍,想请您品鉴品鉴,顺便聊聊咱们县那个新区的规划……”

……

看着王宏图在那谈笑风生,林刚和赵德柱对视一眼。

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只要银行肯放款,填上这一千多万的窟窿,公司就能继续转下去。

至于那个张伟……

赵德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这阵风头过了,有的是阴招等着那个小律师!

两周的时间,眨眼即过。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临安县初级人民法院那块略显斑驳的牌匾上。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缓缓停在法院门口。

车门打开,张伟迈步下车,习惯性地理了理西装的领口,随即抬头打量起眼前这座建筑。

这一看,让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习惯了江城中院那种通体大理石贴面、几十层高的现代化大楼,也见惯了东江、西江那些充满科技感与肃穆感的审判庭,甚至连之前去的山城法院,都在前两年翻修得焕然一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这临安县法院……确实有些“复古”了。

眼前是一栋四层高的小板楼,外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最流行的灰色水洗石,因为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墙根底下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像是一道道干裂的伤疤。

二楼的窗户甚至还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铝合金窗框,透着一股浓浓的机关大院气息。

这种扑面而来的年代感,让张伟恍惚间以为自己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呼……”

身后的姜瑜蓉紧紧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这不仅是她的第一场独立官司,更是她与过去那段噩梦的终极对决。

张伟收回目光,转身看着她:“你先进去吧,去立案庭签到,顺便熟悉一下这种老法庭的环境。别紧张,这种老地方虽然看着破,但隔音通常不太好,到时候你说得大声点,气势自然就出来了。”

“嗯!”姜瑜蓉用力点了点头,虽然还是紧张,但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不少,“我会加油的,张律!那您呢?”

“我?”

张伟指了指法院侧面一栋挂着“办公区”牌子的红砖小楼。

“我去见个老同学,叙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