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cEo Lab day：领导力源于对一线事业的尊重与理解”的内部活动通知正式下发。邮件由总裁办公室发出，抄送全体研发部门。活动内容标注为：总裁余夏将深入前沿转化项目组，亲身体验基础科研操作，增进对核心业务的理解。
江静知收到活动详细流程时，盯着其中那条“斑马鱼胚胎显微注射观摩与实践环节”，沉默了很久。她明白，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活动当天，小型观摩室里，几台高清显示屏实时连接着操作台的显微镜。研发部几位核心骨干以及内部宣传团队的摄影师均已就位。气氛有些微妙的正式和隆重。
江静知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戴着无菌手套，站在主操作台旁。余夏则换上了一套合身的实验室专用服，站在她身侧，神情专注地看着她进行演示前的最后准备。
“斑马鱼胚胎显微注射，是发育生物学和药物早期筛选的常用技术。”江静知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稳定、毫无波澜，完全是一副技术指导的口吻。
“核心是利用极细的玻璃毛细针管，将核酸、蛋白质或小分子化合物——精准注入单细胞期或早期胚胎的特定部位。”
她熟练地启动设备，显微镜下的画面被放大投射到屏幕上。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斑马鱼卵清晰可见。
“操作的关键在于稳、准、快。”她示意余夏站到操作位，“手肘和手腕要有稳固支撑，目镜观察与手动操作需协调。脚踏控制负压进行吸取和注射。
“现在，请余总尝试将针尖对准这个胚胎的动物极，我会指导你进行穿刺和注射无菌缓冲液的模拟操作。”
余夏依言坐下，调整姿势，眼睛对江静知眨了两下，好像在说：就像你以前教我解剖那样。他的手指修长，握住显微操作仪的手柄时，动作略显生疏却毫不慌乱。他微微俯身，靠近目镜。
江静知站在他斜后方，身体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视线必须紧盯着他的操作。“手再低一点，手腕放松，不要用力。”
她的声音很近，带着专业指导特有的冷静，“看屏幕，针尖快接触卵膜了，感受那层膜的弹性，轻轻给一点压力……对，现在，脚踩下去，同时手腕送针！”
余夏全神贯注，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严格遵循着她的指令，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完成了第一次尝试。
针尖刺入、模拟注射、平稳退出。屏幕上的胚胎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依旧完整、透亮。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低低的惊叹和掌声。摄影师迅速捕捉着余夏专注的侧脸、江静知指导时微蹙的眉头和紧盯着屏幕的眼神。
“很好。”江静知简短评价，“余总的学习能力和手眼协调能力很强。”她的表扬克制而客观。
余夏一连完成了几个显微注射，才直起身，摘下护目镜，目光首先看向屏幕上的胚胎，确认它们安然无恙，然后才转向江静知。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成功完成挑战的淡淡愉悦，但更深处，是一种只有与她长久并肩作战过的人才能看出的、对这项技术背后艰辛的深刻理解。
“是江老师教得好。”他回应，语气诚恳。
听见这个久违的称呼，江静知又是一顿，脸上显露出一丝慌张，她转头看向其他人，似乎没有人注意这个称呼。毕竟有的新人，也会叫她江老师。
活动在预定的流程中结束。余夏与项目组成员短暂交流后，众人开始陆续离开。江静知正低头整理操作台，关闭仪器电源。
“江老师。”余夏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她抬头，发现其他人都已离开，只有他还站在这里。摄影师似乎也已经收拾器材出去了，走廊里暂时安静，但远处仍有脚步声和人声传来。
“今天辛苦了，指导得很专业。”余夏看着她，声音不高。
“余总客气，这是应该的。”江静知公式化地回应，转身准备离开操作区。
余夏却向前迈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恰好挡在了她通向主走廊的路径上。距离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实验室服清洗后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
这里并非私密空间，一侧是透明的玻璃墙，随时可能有人经过。但此刻，确实只有他们两人。
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他开口，沙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复杂情绪：
“至少现在，你能好好跟我说话了，江老师。”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轻易刺穿了江静知层层叠叠的职业盔甲。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书房里的牛蛙解剖、对斑马鱼繁殖难题的探讨、隔离期间的日夜、还有那个2104里带着青涩甜味的初吻——瞬间汹涌而来，撞得她心口发闷。
她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似乎有一瞬的恍惚和动摇。但走廊另一头传来的谈笑声迅速将她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力按回心底最深处。脸上的表情重新凝固成淡漠而专业的面具，甚至刻意向后退开了一小步，拉开令人安心的社交距离。
“余总学得很快。”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评价，语气平静无波，“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回实验室了，下午还有一组数据要分析。”
说完，她微微颔首，侧身从他留出的空隙中走过，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走向她那充满了数据和绝对理性的领域，没有再回头。
余夏站在原地，望着她挺直却疏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实验室特有的洁净气息，和他那句低语留下的、无声的涟漪。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势在必得”的火焰，并未因她的冷淡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沉静而执着。
? ?小剧场
?
实验室外，几名陪同的研发部骨干压低声音闲聊，眼睛却紧盯屏幕上余夏稳稳推进的显微针尖：
?
“啧啧，难以置信第一次实操能到这个精度……天生的手稳天才吧？”
?
“八成私下练过小楷之类需要极致控制力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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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左助手捧余夏的外套，在门边角落推了推眼镜，看着屏幕上精确进针的画面，嘴角悄悄弯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只有他知道——
?
余夏在加州不为人知的秘密解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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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强度工作后，他会取出一个放满炒香黑芝麻的小碟，然后拿出超细大头针，在台灯下一颗颗练习单手悬腕穿刺——针尖精准刺透芝麻外壳而不碎裂，成功率要求不低于95%。
?
所以哪有什么天生的“稳”。
?
那只手曾在无数无人看见的深夜，对着芝麻，独自完成了几千次枯燥至极的精准重复——为了对抗焦虑，也为了某天能在真正的显微世界里，为她递上一枚最稳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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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佑低头整理了下袖口，将这点秘密妥帖地压回心底。屏幕里，又一枚胚胎被成功注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