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崔令窈记到心里了。
她不但要当个贤后,辅助谢晋白做好天下之主,连带着自己也有了发展事业的上进心。
既然要在这个世界渡过一生,那总得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
回宫后,她不再懒散度日,而是着手将孕期整理的那些卷宗重新翻了出来。
律法乃王朝根基。
每一条律例的颁布,都能从根源上抬高女子地位。
但贸然出台,只会引起巨大风波。
得循序渐进。
崔令窈现在是一国之母,一言一行皆为天下女子表率。
她下达的第一道懿旨,便是在京城修建一所女子学院。
学院所授并不是女红女训,而是同男子一样的经史子集,君子六艺。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女子不在后院相夫教子,怎敢于男子相提并论?
但谢晋白支持。
他朱笔一挥,直接准了。
京城地贵,最后左挑右选,选中先平王在京郊的别院,用来修建学院。
比起赫赫有名的四大学院,这地方不算大。
但也不小了。
动工当天,京城不少闺秀们跑去围观。
此时的她们只想着自己日后也能同男子一般去学院读书,还不敢妄想其他。
本就是王府别院,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应有尽有,修建的工程并不大。
期间,崔令窈又下了道懿旨,广招天下有能之士,来女学授课,并令数十名内廷女官前往四大书院,誊录无数典籍。
接连两道懿旨下达,嗅觉灵敏的政客们已经察觉出了不对。
激进派认为这是百年难遇之大变故,大机遇,一旦成功或可名传青史。
保守派则持相反态度。
总之,无数暗流开始涌动。
整个京城内外,只有尚书府宛如与世隔绝。
妻子即将临盆,外面就算翻天了,赵仕杰也顾不上。
时间缓慢流逝,入夏后的某一天夜里,陈敏柔发动了。
她推醒身旁男人,喊疼。
赵仕杰当即腿软。
是真的腿软。
生儿子时的场面,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几乎成了他的梦魇,午夜梦回醒来,他都得叩谢老天。
好在这回,许是身体得百病丹调理正值鼎盛,也或许是因为这次孕期她心情开阔,又并非头一胎的缘故,陈敏柔这次生产十分顺利。
从发动,到孩子落地,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个时辰。
赵仕杰全程寸步不离的守在产床边,好似通了共感般,他额间细密的汗,面无人色,就连齿关都在轻轻打颤。
看起来,比产床上的陈敏柔还要更狼狈,更疼些。
直到婴儿啼哭声响彻产房,赵仕杰浑身一震,忙俯身去看榻上妻子:“敏敏…敏敏你还好吗?”
陈敏柔是醒着的,这次生产她并没有昏厥过去,但神情却有些恍惚,好似如梦初醒。
产房内全是血腥味,男人放大的脸近在咫尺,一切都那么真实。
四目相对,看见她的眼神,赵仕杰面上激动的神色霎时僵住。
“…敏敏?”
陈敏柔唇动了动:“是我。”
是她。
魂魄回到自己肉身几月后,再走一次鬼门关,恢复记忆的她。
赵仕杰呆滞了会儿,说的第一句话是:“和离书我已经撕毁,我们现在还是夫妻。”
陈敏柔:“……”
她想告诉他,自己不止恢复了前面十一年的记忆,这两个多月的记忆也没忘。
重温年少甜蜜的,并不只有他一个。
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孩子呢?”
赵仕杰眼睛倏地红了,看着她道:“孩子也是我的。”
一旁刚刚给孩子清洗完,包裹好的奶娘:“……”
陈敏柔也有些无语,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道:“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她只嫁过他一人。
这话…
赵仕杰将脑袋凑过去,嗓音发哑:“以后就我们一家五口,再没有旁人。”
李越礼不许。
他的父母亲族,也不能掺合进他们夫妻之间。
陈敏柔嗯了声,道:“我要换身衣裳。”
她刚刚生完孩子呢。
赵仕杰不肯出去,他就如惊弓之鸟般,坚持守在榻边。
陈敏柔无奈,拿了件外衫盖在他头上。
自己简单擦洗,收拾了下,床褥也被仆婢们换了。
才将那外衫拿下来。
然后就见这人躲在衣裳底下,流了满脸的泪。
陈敏柔愣住。
她伸臂抱住蹲在榻边的男人:“哭什么。”
赵仕杰摇头。
“别管我,”他将她扶在床上躺着,“你刚刚生完孩子,当好好休息。”
陈敏柔往里挪了挪:“你也上来。”
她夜里发动,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而他整夜没有睡。
至于什么产房污秽,月子里夫妻不得同床的规矩,他们从前也没顾忌过。
赵仕杰上了榻,小心翼翼抱住她。
房内,安静了许久。
陈敏柔道:“从前我钻了牛角尖,做了许多糊涂事,此番想通了,你若愿意,咱们日后摒弃前嫌好好过日子,成么?”
经历一回生魂离体,失去记忆,她能正视自己的心。
赵仕杰闷闷嗯了声,“都是我的错,我不该…”
“我也有错…”陈敏柔轻声解释:“我同他之间,只有太子府那一次亲近,再无其他逾礼之举。”
‘他’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赵仕杰亲了亲她的唇:“我信你。”
他信她爱他,从身到心都只爱他。
陈敏柔如释重负,抱着他的脖子苦笑:“我好像让你伤透了心。”
赵仕杰不觉得。
他也让她吃了好多苦,生产之痛就受了三回。
还有一回差点就死了,若不是有百病丹,她就真真切切死了。
还有那个梦,是他先让她伤了心,临死关头,她才会编织出那样的梦。
想到那个叫她郁结于心的梦,赵仕杰急忙解释起来。
陈敏柔静静听着。
听见是崔令窈去那个世界,把自己魂魄带回来,顺带把这个梦境的谜题解开,她闭了闭眼:“窈窈。”
她何其有幸,今生得以结交这位至交好友。
赵仕杰将崔令窈接连两道旨意说了,道:“学院不日就建成,内廷缺人的紧,等你养好身子,可以去娘娘身边效力。”
他没忘记,自己的妻子是内廷四品女官。
陈敏柔看着他,“你愿意自己夫人出去抛头露面,同男子一争长短?”
赵仕杰低低嗯了声,“只要你高兴。”
只要她高兴。
只要她心如磐石般爱他。
一切都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