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浓郁,刺鼻。
像是把臭鸡蛋和烂菜叶子搅和在一起又放了十几日,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长着红斑的地方溃烂流脓,找不到一块好皮,周围发黑瘀肿,还在不停渗着脓水。
阿棠和刘老大夫检查一番后。
确定他们死了。
让人把尸体抬出去集中焚烧,连带着他们用过的绳子、布巾等一并销毁。
“回吧。”
刘老大夫沉默地看着院子里的尸体被一个接一个抬走,药方有用的喜讯还来不及消化就被现实击溃,他真切地意识到属于这场疫症的死亡线再次逼近。
两人各怀心事地回了医馆,先彻底地喷洒,盥洗进行消毒后,继续照顾病患。
燕三娘和陆梧帮着端药,分发器物等杂事。
偶尔还要跑腿传个话。
阿棠忙得昏天黑地,经常一整天下来吃不上一口饭,喝不上一口水,当天一众大夫因死亡爆发紧急开始议事,初步统计,仅一日间,死亡人数逾一百九十八人。
转重症近两千。
“感染的速度太快了,我药铺的人手本来就少,现在五六个童子渐次开始咳血,不得不进行隔离。”
“官兵也出现了感染者。”
“二次感染的人发病速度比轻症更快,咱们得赶紧拿个对策出来……”
……
众人七嘴八舌的发表着看法,阿棠说出了之前和刘老先生商议的那个开闸泄洪的思路,唐老在这个基础上提了几味药,说到最后,神色犹豫,似有不决。
葛大夫看出他的异样,忙道:“都什么时候了,有话直说,莫要兜圈子。”
唐老环顾一周,捏了捏拳,“我在想,咱们不确定要怎么用药,无非是根据脉象和表症无法进行精准的判断,倘若能知道脏腑的伤损程度或者位置……说不定能把握得更好些。”
“话虽如此……可这怎么知晓?总不能钻进病人肚子里去看吧?”
有人直言快语,说完苦中作乐,自觉幽默的笑了两声,不待替自己缓解尴尬,便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太对劲。
他左右看了看,震惊道:“不会吧?我就随口一说。”
“毁人尸身这可是大忌,咱们是大夫,不是屠夫……这事儿要是做了,再骂咱们就不是无能废物,而是更难听的了!”
“以后谁还敢找咱们看病。”
周围一阵诡异的沉默。
唐老苦笑:“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死伤太多了,那些人还躺着眼巴巴等我们救命,我们用药大不了一个一个换方子,做尝试,他们呢?”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耗下去。”
“那也不行,我不同意。”
又有一人开口,语重心长地劝道:“莫老弟说的对,咱们是大夫不是神仙,尽人事,听天命,莫要引火烧身,我一家老小大不了另谋生计,总能讨个活法……”
“不接触尚且大片感染丧命,开腹……那就是自寻死路,况且咱们也不会啊。”
“另寻他法吧。”
“唐老,这种馊主意不要再想了,还是多琢磨下药方更实际。”
……
众人不欢而散,唐老落在最后出来,和刘老先生,阿棠打了个照面,“你们也觉得这法子不妥?”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看着阿棠,似乎对她的反应很在意。
刘老先生踌躇片刻,哑声道:“你说的话确有可行之处,但诸位老弟兄的担忧也不是无的放矢,再斟酌斟酌吧。”
“等不及了。”
唐老重重叹了口气,一股火从心底直直烧到了喉咙里,烧的他起了一嘴的水泡,“每时每刻有人死去,有人从轻症到重症,从重症到疯癫……我昨日刚接诊了一个妇人,今早人就没了,她的孩子只有五岁,被她咬了一口,这会还躺在病床上说胡话呢……”
“五岁啊。”
唐老伸出手在他们面前比划了下,重重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座城里不知道最后能活多少人,我们的每个决定都与他们生死相关。”
“我只要一想到这儿,甚至不敢闭眼。”
他的感受阿棠能够理解,其实她也想过这个法子,只是风险太高,确实很是犹豫。
她肉体凡胎,并不比别人厉害多少。
如此情况下剖尸查验,感染的可能性会极大程度提高……她无法将她的性命交托给别人。
“唐老,你说的我都明白,正因为责任重大,才不敢轻下决断,这不是固步自封,执拗守旧,而是一旦我们倒下了,这座城池就真的走向末路了。”
刘老先生耐心安抚着,唐老似是对他的态度很不满,一双眼直勾勾看向阿棠,“阿棠,你觉得呢?”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阿棠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更重了,“唐老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话落,唐老目光微凝,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最终充满歉意和无奈的道:“你师父是不是耿长舟?”
阿棠猜到他可能知道些什么,点头承认。
“是,你认识我师父?”
刘老先生暗自称奇。
这两人居然还有这么一段隐秘的‘缘分’……
唐老打量着她,目光逐渐温和,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缅怀之色,“我与他是故交,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伤怀失意的很,立誓要与过往诀别,再不复出。”
“那之后十多年,确实不曾听到过他的消息。”
“更不知晓他收了个如此聪慧的徒儿。”
他看着阿棠的面上满是欣慰,“想来,他虽收你为徒,也不曾与你提起过他的过往吧。”
阿棠没有否认。
她被师父捡回去后,师父收留她,教她医术,对她体贴入微关怀备至,但唯独不肯提起自己的过去。
每个人都有不愿面对的过往。
他不说,她便不问。
但阿棠终究是好奇的……
所以在面对眼前这个和师父有些纠葛的‘故人’,她也无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怅然和欢喜,她想师父了。
“师父说,往事不可追,既无更改之法,便不必自寻烦恼。”
“这是他会说的话。”
唐百草笑了笑,旋即端详着阿棠,语气肯定:“他收你为徒必不会藏私,我方才所说之事……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