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觉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周逸尘轻声说着,拉灭了灯绳。
屋里陷入了黑暗,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必剥声。
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不急不缓地往前走。
转过年,日历翻到了八三年的春天。
协和医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光线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照得粉笔灰尘在空气中乱舞。
周逸尘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他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整洁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台下坐得满满当当,除了正经的学生,过道里还加了不少板凳。
“咱们上学期讲了骨折的病理,这学期,咱们得动点真格的。”
周逸尘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个关节结构图,线条流畅得跟印上去似的。
“书本上说,复位要对得严丝合缝,这是死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
“但在临床上,如果你只盯着x光片看,而不去摸病人的皮肉,不去问病人的痛感,那你治的是片子,不是人。”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学生们手里的笔记得飞快。
这学期,周逸尘对课程做了大调整。
他在《中西医结合骨科基础》这门课里,硬是塞进了三分之一的临床实践内容。
这事儿在教务处那边本来有点阻力,毕竟也是个教学改革。
但他现在的身份不一样,既是协和的副主任医师,又是备受瞩目的青年专家,这话语权自然重了几分。
更关键的是,他讲课太有一套了。
满级教学的能力,让他能一眼看穿学生卡壳在哪儿。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提问,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关于小夹板固定的力学原理。
旁边的同学都替他着急。
周逸尘却没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眼神温和。
等男生说完,周逸尘笑了笑,随手拿起讲台上的两本书和一根橡皮筋。
简单的比划了几下,三言两语,就把那个晦涩的力学平衡给讲透了。
那个男生愣在原地,好半天才猛地坐下,脸涨得通红,眼里却全是透亮的光。
下课铃一响,周逸尘没能立刻走成。
呼啦一下,讲台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老师,您刚才讲那个中医正骨的手法,能不能再演示一遍?”
“老师,我这就去医院实习了,心里没底,您给支个招呗。”
周逸尘也不急,耐心地一个个解答。
他从来不端架子,讲的东西全是大白话,或者是自己在临床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干货。
直到二十分钟后,人群才散去。
一个一直等到最后的女生走上前,深深鞠了一躬。
“周老师,谢谢您。”
“我本来觉得骨科太累,又是木工活又是铁匠活的,都不想学了。”
“但听了您的课,我觉得把碎骨头拼好,让瘫着的人站起来,是件特牛的事儿。”
周逸尘收拾教案的手顿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传承吧。
回到协和医院骨科办公室,正好赶上饭点。
孙德胜正端着饭盒扒拉着炒白菜,看见周逸尘进来,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哟,周教授回来啦?今儿那帮学生没把你抬起来扔天上?”
周逸尘把教案往桌上一放,拿起自己的大茶缸子灌了一口水。
“孙老师,您就别寒碜我了,嗓子都快冒烟了。”
郑国华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周逸尘桌上的一摞稿纸。
“逸尘,你那本《中西医结合骨科入门》的教材,弄得怎么样了?”
这事儿是这几个月的重头戏。
市面上关于这块的教材要么太老,要么太偏西医,周逸尘想写本实用的。
“刚写完第三章,正发愁这种病例不够典型呢。”
正说着,门口传来了笃笃的拐杖声。
骨科一把手魏主任慢慢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那种老式的牛皮公文包。
一屋子人赶紧站起来。
魏主任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径直走到周逸尘桌前。
“小周啊,听说你在找脊柱侧弯的中医矫正案例?”
说着,老教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皮都磨得泛白了。
“这是我早些年攒下的一些病历,有些是个人的心得,还有些是早年间老中医的方子。”
“你拿去参考参考,写书是立言的大事,马虎不得。”
周逸尘双手接过那个笔记本,沉甸甸的。
这哪是笔记本,这是老一辈的心血。
“谢谢魏主任,我一定好好钻研,不给咱们科丢人。”
魏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乐呵呵地走了。
有了这份支持,周逸尘干劲更足了。
他不光自己忙,还把手底下的两个研究生徐阳和赵爱国也给调动起来了。
徐阳理论扎实,负责查阅西医文献,整理数据。
赵爱国家学渊源,负责收集整理中医古籍里的正骨手法。
两个小伙子被周逸尘使得团团转,但成长的速度也是肉眼可见的。
以前徐阳看片子还得琢磨半天,现在拿起来就能说出一二三。
赵爱国以前手法生硬,现在复位的时候也知道用巧劲了。
更重要的是,周逸尘给他们灌输的观念。
下午查房的时候,在走廊里。
周逸尘叫住了刚给病人换完药的赵爱国。
“刚才那个病人家属问你手术费的事,你是不是有点不耐烦?”
赵爱国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老师,我正忙着呢,他又问个没完……”
周逸尘收起了平时的温和,脸色稍微沉了沉。
“爱国,咱们当医生的,手里拿的是刀,心里得装的是人。”
“病人如果不信任你,你技术再好,这手术也做不漂亮。”
“教你们技术容易,教你们怎么面对病人的焦虑,这才是基本功。”
赵爱国低下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老师,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跟家属好好解释。”
旁边的徐阳也听进去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一幕,正好被来送资料的江小满看在眼里。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
李秀兰抱着念恩去隔壁串门了,屋里就剩小两口。
周逸尘摊开稿纸,继续写教材。
台灯的光圈笼罩着书桌,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江小满切了一盘苹果,放在桌边,也没急着走,就坐在旁边托着腮看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
周逸尘停下笔,笑着看她,顺手叉了一块苹果喂到她嘴边。
江小满咬住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逸尘,我今儿看你在走廊里训徒弟那样,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以前我觉得你是个好医生,现在觉得,你天生就是吃这碗教书饭的。”
周逸尘笑了笑,重新握起笔。
“医生能救的人毕竟有限,我累死累活,一天做五台手术顶天了。”
“但要是能教出五十个、五百个好医生,那能救的人可就海了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没有激昂的口号。
就像是在说今晚的白菜多少钱一斤一样自然。
但江小满看着这个男人的侧脸,心里那种踏实和骄傲,比蜜还甜。
她站起身,帮周逸尘整理了一下桌角散乱的书。
“行,周大教授,您忙您的千秋大业,我去给您烫两件衬衫,明儿上课得穿精神点。”
夜深了,胡同里静得连风声都能听见。
周逸尘并没有急着写新章节。
他从包里拿出一摞学生交上来的病历分析作业。
每一份作业,他都看得很仔细。
遇到写得好的,他在旁边画个圈,写上见解独到。
遇到思路跑偏的,他也不直接打叉。
他在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几行评语:
“想法不错,但忽略了患者的年龄因素,老年人的骨质疏松要考虑进去,再琢磨琢磨。”
最后一本批改完,周逸尘合上笔帽,伸了个懒腰。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半。
他看着那一摞作业本,仿佛看到了未来一个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
这种播种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