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着租界边缘这条破败的街道。火光还未完全熄灭，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令人作呕的瘴气。
刘小利和姬红叶正要拐入一条暗巷——
“站住！”
臧本下介的声音如淬毒的冰刃，刺破雾气传来。
二人同时回头。
街道另一头，臧本下介和李鹿站在那里。他们身后，不是日本兵，而是五个被反绑双手、堵住嘴的平民——有老人，有妇女，甚至还有个看起来不过十岁的孩子。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惊恐的泪水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每个平民身后，都站着一个日本兵，手里握着匕首，刀刃抵在那些脆弱的脖颈上。
“再走一步，”臧本下介缓缓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杀一个。”
刘小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脸色铁青：“臧本下介，你们疯了吗？对平民下手？”
“疯？”臧本下介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像厉鬼，“我只是在维护帝国的利益。交出那批货，我放他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姬红叶身上：
“否则，每过十分钟，我杀一个。从那个孩子开始。”
李鹿站在他身侧，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重复：“药……我的药……”
那个被刀抵住的孩子开始剧烈挣扎，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他身后的日本兵不耐烦地收紧手臂，刀刃划破皮肤，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姬红叶的手猛地握紧，腕间黯淡的红纹突然又亮了一瞬——那是愤怒引发的能量波动。
“红叶，别冲动。”刘小利低声音，“他在激你。”
“我知道。”姬红叶声音嘶哑。
刘小利死死盯着那个孩子，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了码头边那些等着药救命的伤员，想起了金九临死前的托付，想起了陈正叔叔苍白的面孔……
可眼前这些平民，又做错了什么？
“小利，”姬红叶忽然轻声说，“你带资料走。我留下。”
“不行！”刘小利脱口而出，“你留下就是死！”
“那也比看着他们死强。”姬红叶声音很轻，却坚定。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刘小利看着她的侧脸——苍白，疲惫，却有一种近乎圣洁的决绝。这个总是冷冰冰的日本女人，此刻眼里燃烧着比火焰更炽热的东西。
“要走一起走。”刘小利咬牙。
“愚蠢。”姬红叶骂了一句，眼眶却红了。
就在这时——
“住手！”
另一队人从街道尽头冲了过来！
是王昭，她身后跟着詹姆斯领事和六名火枪队士兵。王昭显然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旗袍下摆都撕破了，头发凌乱，但眼神锋利如刀。
“詹姆斯领事！”她喘着气，“您看到了！他们在租界绑架平民！这是严重违反国际法的行为！”
詹姆斯脸色阴沉。他看着眼前这一幕——被挟持的平民，持刀的日本特务，还有对峙的双方——眉头紧锁。
“臧本，”他用英语开口，语气强硬，“立刻释放平民。租界不允许这种暴行。”
臧本下介慢慢转过头，看向詹姆斯。他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嘲弄。
“詹姆斯领事，”臧本下介也用英语回答，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在跟我谈‘不允许’？”
詹姆斯脸色一僵。
“云光石窟附件，”臧本下介缓缓说，每个字都像钉子，狠狠敲进詹姆斯心里，“你在那里……种了什么，需要我提醒你吗？”
街道上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王昭愣住了，她看向詹姆斯——后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金丝眼镜后的蓝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詹姆斯强作镇定，“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臧本下介笑了，那笑容阴冷得让人汗毛倒竖，“需要我派人去‘参观’一下吗？顺便拍几张照片，寄给《泰晤士报》？标题我都想好了——‘某领事在租界地下种植大麻，为黑市提供原料’。”
詹姆斯的手指开始发抖。
王昭不敢相信地看向詹姆斯：“领事先生……他说的是真的？”
“闭嘴！”詹姆斯厉喝，但声音里的心虚谁都听得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臧本下介，语气软了下来：“臧本……有什么事，我们可以私下谈。没必要……闹成这样。”
“私下谈？”臧本下介冷笑，“可以。第一，让你的人退开。第二，不要插手今晚的事。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小利和姬红叶：
“把那两个人，和那批货，交给我。”
詹姆斯脸色变幻不定。他看了看那些被挟持的平民，又看了看臧本下介，最终咬了咬牙：“火枪队，撤退。”
“领事！”王昭急道，“你不能——”
“我说撤退！”詹姆斯几乎是吼出来的。
六名火枪队士兵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服从命令，缓缓后退。
王昭站在原地，看着詹姆斯的背影，眼神里最后一点信任也熄灭了。她忽然觉得恶心——这些高高在上的洋人，这些口口声声“文明”“规则”的领事，骨子里和臧本下介这种疯子，有什么区别？
不过是披着不同的皮罢了。
“现在，”臧本下介看向刘小利，“该你们做选择了。”
老人已经吓得瘫软，妇女在无声哭泣，孩子脖颈上的血还在流。
姬红叶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放了他们。”她说，“我留下。”
“红叶！”想拉她。
臧本下介眯起眼：“你？”
“我。”姬红叶平静地说，“放他们走，我跟你们回去。”
“红叶！”刘小利急了。
姬红叶没回头，只是盯着臧本下介：“怎么，不敢？”
臧本下介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好。有胆识。”
他挥挥手：“放人。”
日本特务松开手，五个平民连滚爬爬地往王昭那边跑。那个孩子跑了几步摔倒了，王昭冲上去把他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现在，”臧本下介看向姬红叶，“过来。”
姬红叶迈步。
一步。
两步。
“等等！”刘小利突然喊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小利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举起油纸包，对臧本下介说：
“你要的资料，我这里有一部分。放了红叶，我把这个给你。”
姬红叶猛地回头：“刘小利！你——”
“快回来！”刘小利罕见地对她吼。
姬红叶愣是噎住了。她看着刘小利——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少年，此刻站得笔直，眼神凶狠得像头护崽的狼。
臧本下介盯着油纸包：“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验。”刘小利说，“但验之前，让红叶过来。”
“不行。”臧本下介摇头，“你过来，她留下。”
“那就算了。”刘小利作势要把油纸包扔进旁边还在燃烧的废墟里。
“等等！”臧本下介急了——那批资料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好，我放她过去。但你要先把东西给我。”
“同时。”刘小利说，“我走过去，她走回来。我们在中间交换。”
臧本下介想了想，点头：“可以。”
街道中央，不过十米的距离。
却像隔着生死。
刘小利握着油纸包，姬红叶空着手，两人同时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刘小利看着姬红叶越来越近的脸——苍白，疲惫，眼眶发红，却在狠狠瞪他，像是在说“你傻吗”。
他笑了，用口型无声地说：
“你才傻。”
五米。
四米。
三米——
“动手！！！”
刘小利的吼声突然炸响！
几乎同时，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十几个身影！他们手里不是枪，而是——弓弩！
“咻咻咻——！”
数十支弩箭如暴雨般射向日本兵！
这是……洪门的手段！
“有埋伏！”日本兵慌乱举枪，但弩箭太快太密，瞬间就射倒了七八个！
臧本下介脸色剧变，猛地扑向姬红叶，想抓住她当人质——
但姬红叶动作更快！
她手腕一翻，一直藏在袖中的短刀滑出，反手一刀刺向臧本下介咽喉！臧本下介仓促闪避，刀锋擦着他脖子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趁这个空隙，姬红叶一个翻滚，与刘小利汇合！
“走！”刘小利抓住她的手，转身就往回跑！
“拦住他们！”臧本下介暴怒。
剩余的日本士兵举枪射击，但洪门的人已经冲了上来，双方在街道上混战在一起！
弩箭、子弹、刀光、鲜血……
“快！从下水道走！”一个洪门兄弟指向路边一个打开的井盖。
刘小利毫不犹豫，拉着姬红叶跳了下去！
黑暗，潮湿，恶臭。
但安全。
井盖在头顶合拢的瞬间，刘小利听到臧本下介最后一声暴怒的嘶吼：
“搜！把租界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
然后，声音远了。
下水道里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
黑暗中，刘小利感觉到姬红叶的手在发抖。
“没事了，”他轻声说，“我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