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以为,来看娥娘是她迄今为止最正确的决定之一,因为她看见了新模式下的生存图景,方知一切旧的多么陈腐,而一切新的多么令人向往。
纪秦娥提出要酥姐儿随秦珍珠姓,秦家庄甚至陈家竟然找不出第二个高声反对的人,唯一一个提出反对的还是秦珍珠本人,她不希望孩子姓她的姓。
也不是别的,秦珍珠不喜欢自己的姓,谁也不能也没有立场去责怪一个被双亲当做商品买卖的女儿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仅如此,秦珍珠还给出一个比随亲姥姥姓更加石破天惊的思路:“娥娘,最该让酥姐儿随你大娘姓。”
首先,秦珍珠是被王氏收留下的,秦珍珠的一条命有半条是王氏给的,没有王氏就没有今日的秦珍珠,没有秦珍珠就没有纪秦娥,甚至如果不是王氏,纪秦娥多半会走上她大姊的老路。
如此,随大姥姥王氏姓,便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王氏见纪秦娥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认同,情不自禁大笑出声,泪不知不觉间涌出来,滑入她斑白的鬓间。
秦珍珠忐忑极了,赶紧拿帕子给王氏擦:“阿姊,你不愿意我们也是不勉强的。”
白得个同姓孙女,岂不乐哉?
王氏摇摇头:“随母姓林,林遥川。”
纪秦娥喃喃复述:“林遥川,遥川?”
王氏颔首:“世情如此,选姓如选夫,既然可选,便不应仅凭个人喜恶,时王与秦与陈,皆弱于林。雨润千帆,遥掌百川,海商林氏该出一位女东主。”
纪秦娥被王氏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直白野心吓了一跳,随即而来的便是狂喜,姓林有机会做东主。
纪秦娥顺着王氏的话盘算起酥姐儿的未来,她不怀疑王氏的能力,因此她对酥姐儿的未来充满信心,去争去抢,到权力中心去。
王氏看着纪秦娥同样野心勃勃的神情,心中对这个二姑娘还算满意,不胆怯便好。她当年做错过一次选择,今朝如梦初醒,便不应让它继续错下去。
等陈年麦归家,女儿的小名和大名随母姓的事情都定下来,他半分意见都没有,高高兴兴地操持百日宴。
何氏私底下问陈年麦,他答道:“娥娘生产我都不在身边,一个多月才匆匆赶回,她不怨我,我感激都来不及,哪有旁的心思。再者,王夫人说得很对,随我姓陈确实不如随娥娘姓林,如今江南沿海一片,姓林几乎等于姓赵。”
何氏瞪他:“噤声!”
陈年麦抿唇,又忍不住笑起来:“娘你是不清楚林氏究竟何等豪富,总之是我高攀娥娘,外面都叫我陈狗屎,忮忌我运气好得出奇。”
何氏瞠目结舌:“……这绰号是不是太难听了?”
陈年麦不拘小节:“我不在意这个。何况,姓陈有什么用处?咱们背井离乡早没得祖宗祖坟可拜,爹又死了,就是叫我随娥娘姓都行。无论酥姐儿姓什么,总是我的血脉没错,而且这样春娘冬郎再大些,也不会有人因为随娘姓少见,就胡说什么随娘姓是因为她们爹不要她们,只把这当做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番话一出,堵得何氏再说不出什么意见,道:“我只恨不得你大哥去死,难为你考虑到春娘冬郎,但她们早慧,必不会听信这样的话。”
陈年麦拍拍他娘的背:“挡不住别人会这样想这样说,纵是再早慧,也还是孩子,听这些难听的话可怜。娘,就当大哥死了吧,先把恨放在一边,我已经没了爹,不能再没有娘。”
何氏眨回眼眶里的泪,微微笑了笑:“我们二郎长大了。”
陈年麦心中无限忧伤,表现在脸上的同样是淡然且得体的微笑,是行走市舶间锻炼出来的处变不惊,也是成为家中唯一男丁以后必须做到的成长。
“陈狗屎?”
家里许久没这样的笑话了,大家笑得东倒西歪。陈老娘笑完以后,骂道:“哪个混账东西取的?虽取的混账与你倒也是相配。”
织宋对二哥报以同情的眼神,陈老娘年纪大脑子仍好得很,记得住仇,自然记得陈年麦对她数次出言不逊,这会儿帮腔也不忘踩陈年麦一脚。
陈年麦看着陈老娘一头白发,别说黑色,连半点灰色都见不着,再不去计较这个惹陈老娘不快,道:“无所谓,人人都传,传来传去,找不到头,都是些酸话不能伤我半分,我都不理会。”
面前稳重许多不再同陈老娘顶嘴的陈年麦,让陈老娘在一瞬间就想起来陈跛子,陈跛子儿时也不是个多乖顺的孩子,成亲有孩子以后乖顺许多。
今日见陈年麦,如见陈跛子当年。
陈老娘顿觉失了滋味,端着老鸭汤,热气散尽了,一口还不曾喝。
陈年麦故意当着大家的面道:“祖母人老嘴越发叼,我娘煲了两个时辰的老鸭汤都入不得口。”
陈老娘瞪他,眼里多了些神采,一把把碗端起来,一气把汤喝干净了:“我是等它凉。”
见陈老娘喝完,陈年麦就使眼色让织宋给陈老娘夹菜吃,又激将几句,倒让陈老娘久违体会到了吃撑的感觉,她也就明白,陈年麦是在哄她吃饭。
陈老娘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很受用,渐渐也不沉湎于陈跛子的事,吃喝慢慢恢复从前,不叫活着的孩子们操心。
哀情还需喜事来冲,陈跛子的丧事未大肆操办,只亲朋们吊唁一番,骨灰仍决意留在家里供着,比起入土为安,想必陈跛子更愿意跟着家人们同往四方。
酥姐儿的百日宴就是头等恰逢时机的喜事,自然要办得格外隆重,再则是酥姐儿姓林,得林家老夫人王氏亲临宴席,三则纪秦娥如今在纺织业有一定威望,所谓子凭母贵,宾客如云,不请自来。
人多气盛,只有越来越热闹的份。
在百日宴开始之前,仍有最重要的事情悬而未决,那就是酥姐儿的大名。
纪秦娥想了很久:“大娘,酥姐儿将来是否可堪大用多半仰赖您的扶持与培养,可女儿初为人母,目光短浅,比起大有作为,女儿更愿酥姐儿平安喜乐。”
王氏念在纪秦娥的一片心,并不独断,于是众人商量着让酥姐儿抓阄选名,看她到底是该叫浪遏飞舟的林遥川,还是该叫诗情画意的林遥润、清心雅致的林润初、深邃哲思的林觉润等等其余的好名字。
大家集思广益,不脱离林姓和韩昌黎的那首诗,洋洋洒洒想出了许多选择,这个很好那个也不错,令人眼花缭乱,实在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