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春雷滚过长白山麓时,曹德海站在合作社新建的三层观景台上,手里握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雨后的清晨,山间还飘着薄雾,像轻纱般笼罩着脚下苏醒的土地。
参园里,嫩绿的参苗顶开残雪,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温室中,改良的海藻在循环水池里舒展着墨绿色的叶片;更远处,十二个村庄的炊烟在晨曦中连成一片,袅袅升起,又在半空中交融——分不清哪缕是草北屯的,哪缕是黑水屯的,哪缕是渔村的。
“爷爷!爷爷!”
小守山举着个玻璃罐,沿着观景台的木楼梯“噔噔噔”跑上来,小脸涨得通红。孩子三岁了,腿脚利索得很,像只撒欢的小鹿。
曹德海转过身,看见孙子手里的玻璃罐在晨光中泛着奇异的光泽——那罐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水,是孩子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露水:参叶上的,海带上的,甚至还有试验田里那棵“山海树”叶片上的。
“我收集到不一样的露水!”小守山把罐子举到爷爷眼前。
老人接过罐子,拧开盖子,对着初升的太阳细看。露水在玻璃罐里微微晃动,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既有山泉的清冽,又带着海风的咸润。他凑近闻了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腐殖土的醇厚和海洋的腥鲜奇妙地混合在一起。
“这是山海露,”曹德海重新拧紧罐盖,郑重地递给孙子,“收好了。将来,这就是咱们山海联盟的见证。”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罐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这个春天,草北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联盟的订单像雪片般飞来,新建的自动化生产线不得不日夜不休地运转。曾经的老猎户们如今戴着白色安全帽,在车间里调试设备;渔村的姑娘们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用显微镜分析样本;连黑水屯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汉子,都学会了操作电脑——虽然只是简单的电子表格,用来管理库存。
这天上午,王经理拿着第一季度报表找到曹德海时,老人正在教几个年轻人给新到的真空包装机做保养。机器是日本产的,精贵得很,得用特制的润滑油。
“曹叔,”王经理翻开报表,声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第一季度销售额突破三百万了!净利润六十八万!”
曹德海头也不抬,继续用棉纱擦拭着机器的传送带:“告诉财务,按老规矩提留。”
“老规矩”如今已白纸黑字写入联盟章程:利润的三成用于再投资,两成作为风险基金,半成资助贫困学生,剩下的才用于分红。这个看似“吃亏”的分配方案,起初有人不理解,但这两年下来,大家都看到了好处——合作社的厂房越建越大,设备越来越新,大家的饭碗越来越稳。
四月谷雨,联盟举办了首届“山海科技展”。展厅就设在合作社新建的文化中心,三百多平米的大厅里,摆满了各屯的成果。
小守山带着他的“山海露”参展。曲小梅给他弄了台儿童显微镜,孩子趴在展台前,认真地给参观者展示水滴里的微生物:“你看,这个长长的是海藻,这个圆圆的是酵母菌...它们在水里做朋友呢!”
黑水屯的孩子们演示了用山泉水培育海带——这是李大山的小儿子李卫国的发明。小伙子十八岁,去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回家跟着父亲种地。有天突发奇想:既然海带长在海里,那山泉水能不能养?他偷偷在自家后院挖了个池子,从渔村要来海带苗,用山泉水试养。三个月后,海带居然活了,虽然长得慢些,但确实活了。
“山泉水养的海带,腥味淡,口感脆,”李卫国向参观者介绍,“适合做凉拌菜。”
渔村的少年们则带来了能在淡水存活的改良海带——这是阿琳的弟弟阿海的成果。小伙子跟姐姐一样聪明,把海带和淡水藻类杂交,培育出的新品种既能保留海带的营养成分,又能适应淡水环境。
当这些成果被做成展板、拍成照片时,省农科院来的几位专家连连惊叹。带队的刘教授握着曹德海的手:“曹老同志,你们这是产学研结合的典范啊!农民自己搞科研,解决实际问题,这个经验要全省推广!”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在立夏到来。
经过三年精心培育的“山海一号”人参终于成熟了。这种用海藻肥培育、在山海结合的土壤里生长的人参,今天要第一次采收。
参园里围满了人。曹德海、曹大林、吴炮手、曲小梅、王经理...联盟的核心成员都来了,各屯也派了代表。大家屏住呼吸,看着曹德海慢慢蹲下身——老人的腿脚不如从前了,蹲下时得扶着曹大林的胳膊。
他先用手轻轻拨开参苗周围的土,露出淡黄色的参体。然后用特制的鹿骨钎子,一点一点地剔土——不能伤到一根参须。这活儿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定力,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参叶的沙沙声。
剔了约莫半小时,整支参完全显露出来。曹德海小心地把它捧在手里,站起身。阳光下,那支参的形状完美,芦头粗壮,主体饱满,参须细长而密集,最特别的是——参体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珍珠般的光泽。
“成功了...”曲小梅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实验室的检测数据很快出来了:“山海一号”的皂苷含量比普通山参高出两倍,多糖含量高出三成,还含有普通山参没有的海洋活性物质。
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年轻人们抱在一起,又跳又笑;老人们抹着眼角,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
但曹德海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把首批收获的三十支“山海一号”,全部捐给省医学院。
“爹,这是咱们三年的心血...”曹大林有些不舍。
“心血就是为了用的。”老人说,“让专家们研究,这参要是真管用,能救多少人?咱们自己留几支做种就行。”
这话起初有些人不能理解。但三个月后,医学院传来的消息让整个联盟都沸腾了。
王经理是连夜从广州飞回来的——他本来在那边谈出口业务,接到电话二话不说就往回赶。飞机转火车,火车转汽车,到草北屯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顾不上休息,直奔曹德海家,把门拍得山响。
开门的是曹大林。王经理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里挥舞着一份传真:“曹哥!曹叔呢?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曹德海披着衣服出来,王经理把传真塞到他手里:“医学院的试验结果!‘山海一号’在抗肿瘤试验中表现出特殊活性!对肺癌、胃癌的癌细胞有明显的抑制作用!”
老人就着灯光看那份传真。白纸黑字,盖着省医学院的红章。他的手又开始抖了,这次抖得厉害,纸在手里哗哗作响。
“这是要改变历史的!”王经理声音发颤,“已经有药厂找上门了,出价...出价一百万买断技术!”
一百万。在1987年,这是个天文数字。整个合作社大院的人都惊动了,纷纷围过来。听到这个数字,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揉耳朵以为听错了。
曹德海却异常平静。他把传真仔细折好,揣进怀里,对王经理说:“天亮了再说。”
天亮后,老人带着那份传真,独自上了北山。他在父亲坟前坐了很久,从清晨坐到日上三竿。下山时,他对等在山脚的曹大林说:“告诉药厂,技术可以共享,专利必须归联盟。还有,药价要定在老百姓吃得起的范围内。”
这个决定让药厂代表摔门而去。那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中年人走时扔下一句话:“你们会后悔的!没有我们,你们这参就是根萝卜!”
但曹德海的决定赢得了所有人的心。
第二天,李大山带着十二个屯子的代表来到草北屯。每人都背着一布袋——里面装的是各自屯子的土壤样本。他们在合作社大院中央,把十二袋土倒在一起,堆成个小山包。
“曹老哥,”李大山声音哽咽,“往后咱们的土,都是兄弟土!这‘山海一号’是大家的宝贝,谁想独吞,先问问我们十二个屯子答不答应!”
其他人纷纷附和。靠山屯的老孙头说:“咱们山里人,讲究个义气。曹老哥带着咱们致富,咱们不能忘本!”渔村的陈老大说:“山海山海,少了谁都不行。这技术是咱们联盟的,谁也别想抢走!”
白露时节,“山海一号”通过了全部药理测试。正式签约那天,省里、地区、县里都来了领导,小小的合作社礼堂挤得水泄不通。
签约台上,红布铺就的长桌,摆着三份合同:技术共享协议、专利归属协议、药品定价协议。药厂代表——换了一个,态度恭敬很多——已经签了字,等着联盟这边签字。
按说该曹德海签。但老人拿起笔,却转身递给了小守山。
“娃娃,”他摸着孙子的头,“这字该你来签。”
全场都愣住了。孩子才三岁,连笔都握不稳。
“爷爷,我...”小守山看着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有些害怕。
“不怕,”曹德海握着他的手,“你写你的名字。曹、山、海,爷爷教过你。”
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在几十台照相机、摄像机的镜头前,小守山歪歪扭扭地在三份合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字迹稚嫩,虽然“海”字还写错了偏旁,但每一笔都格外郑重。
现场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拼命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当晚,老人独自走进祠堂。香案上供着新收的“山海一号”,旁边摆着那个装着山海露的玻璃罐。他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爹,”他对着祖宗的牌位轻声说,“您当年说黑土地里能刨出金疙瘩,如今...我们刨出来了。不止是金疙瘩,是能救命的宝贝。”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供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慢慢移动,最后汇聚在“山海一号”上,仿佛给这支奇特的参镀上了银边。
秋分那天,第一批量产的“山海一号”保健品正式下线。包装盒是精心设计的:左边是长白山的轮廓,右边是渤海湾的波浪,中间一株人参破土而出,根须伸向海浪,枝叶伸向山峦。说明书里详细记载着山海协作的历程,从最初的艰难到现在的成果。
首批产品被送往全国各地的医院。每个盒子里还附着一封信,是曹德海口述、曲小梅执笔写的:
“尊敬的医生、患者:这是来自长白山和渤海湾的礼物。它凝聚了十二个村庄、三千多乡亲的心血和期盼。愿它能带给您健康和希望,就像这片山海带给我们的生机和未来。”
信很短,但很重。收到药的医院纷纷回信,有的还寄来了感谢信和锦旗。
霜降前夜,曹德海在合作社的大黑板上画了最后一幅图。不再是地图,不是路线图,而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他用红粉笔画树干,粗壮,扎实:“这是咱们的黑土地。”
用绿粉笔画枝叶,向四面八方伸展:“这是十二个屯子。”
用黄粉笔画果实,累累挂满枝头:“这是咱们的收成——参、海带、蓝莓、木耳...”
最后,他在树顶画了个小小的、嫩绿的新芽。
“爷爷,”小守山指着那个新芽,“这里还会长吗?”
“会。”老人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孙子,“等你们长大了,这树能遮天。等你们的孩子长大了,这树能成林。”
孩子似懂非懂,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早晨的露珠。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新一批参苗正在下种。拖拉机轰鸣着翻开沃土,播种机精准地撒下种子。更远处,联盟的货车排成长龙,满载着山海的情谊驶向四面八方——有的去省城,有的去地区,有的甚至要运到港口,出口海外。
曹德海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晨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送来泥土与海洋混合的气息——那是希望的味道。
参园里,曹大林带着年轻人在劳作;车间里,机器在轰鸣;学校里,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公路上,货车在奔驰...
春华秋实。春天播下的种子,秋天有了收获。而今天收获的果实,又会成为明天新的种子。
如此循环,生生不息。
就像山和海,就像这黑土地上的人们。
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下观景台。他的脚步有些蹒跚,但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路过试验田时,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在晨光中舒展叶片的“山海一号”。
其中一棵参苗旁,趴着只小青蛙。青蛙不怕人,瞪着一双鼓鼓的眼睛看着老人。参叶上的露珠滴下来,正好落在青蛙背上,小家伙抖了抖,跳走了。
曹德海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父亲带他进山,教他认参。那时父亲说:“德海啊,人参这玩意儿,长在地下,不见天日,但要吸收日月精华。人也是一样,要踏实,但要心向光明。”
如今,他懂了。不仅懂了,还走得更远——让山里的精华和海里的精华结合,让踏实和光明结合。
回到合作社大院,小守山举着那个玻璃罐跑过来:“爷爷!我又收集到露水了!今天的特别清!”
曹德海接过罐子,对着光看。确实,今天的露水格外清澈,能看见里面微小的气泡,像一个个小小的世界。
“收好了,”他把罐子还给孙子,“将来,这就是历史。”
“历史是什么?”孩子问。
“历史就是...就是咱们走过的路,做过的事,留下的东西。”老人想了想,“就像这罐露水,看起来普通,但里面有山有海,有咱们所有人的汗水。”
孩子似懂非懂,但把罐子抱得更紧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光洒满大地。合作社那面“省级示范社”的牌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又多了面新牌子——“山海联盟总部”。
牌匾下方,密密麻麻刻着十二个村庄的名字,像片生机勃勃的森林。而森林还在生长,还在延伸。
春华秋实,岁岁年年。
而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