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葛涛给静安打来电话。
葛涛说:“你那个房本的事,办咋样了?”
静安问:“我小哥跟你说了?”
葛涛说:“他跟我说了一嘴,说你找不到房东。”
静安说:“六哥,你有没有办法?”
葛涛笑呵呵地说:“你要是先找我,我肯定有办法,谁让你先找你小哥了,你小哥不是能耐吗?让你小哥办吧!”
静安笑了:“你是故意打电话来气我?”
葛涛说:“你给我叫一声好听的,我就告诉你办法。”
静安气笑了:“滚犊子!”
葛涛笑了:“打是亲,骂是爱。”
静安说:“你到底说不说?”
葛涛说:“办法很简单,这个房子你不用管了,将来占了的时候,就有人帮你办。”
静安没听明白:“你说的是啥意思,我没听懂,什么占了?这是楼房。”
葛涛说:“楼房也有占的一天。”
葛涛这么一说,静安想起来,有些老楼很多年后,就可能推倒了重新盖。
静安忍不住有些期待:“那我要等多少年?”
话筒里传来不怀好意地笑声:“估计你等不到了。”
这一年,静安已经46岁,距离从报社辞职,已经7年,距离50岁退休,还有4年。
时间怎么走得这么快呀。
人到了46岁,再也不好意思跟人说,我40多岁。这么说,有点欺骗别人的智商。
她再说自己的年龄,就会自然不自然地说,奔五了。
46岁,再过50年,或者再过70年,假设楼房会重新盖的话,静安是看不到了。
冬儿应该能看到。
想到这里,静安不禁笑起来。
还没她等说话呢,葛涛说:“那么久的事情就别想了,真要是有那一天,盖楼的就颠颠地替你去跑这件事。”
静安说:“行,我知道了,还有事吗?”
葛涛看出静安的不耐烦,说:“忙着写呢?”
静安嗯了一声,剧本写起来相当困难,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
葛涛说:“农贸市场的那片回迁楼,已经盖起来了,你不是要个两室一厅吗?你要是哪天去看楼,就提前去看看。
“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你跟六哥说,这件事我能帮到你,房本就撂下吧,行不?”
静安笑了,爽快地说:“行,那我就说了,那个三楼能不能换成二楼?”
葛涛差点笑呛住:“你可真行啊,我刚吐口你就找我办事?”
静安也笑:“你不是说,这个回迁楼可以找你帮忙吗?”
葛涛说:“你要是把三楼换成四楼,那容易。可三楼变成二楼,那不是扯犊子吗?二楼有人要做生意的。三楼咋做生意?价格也不一样。”
静安笑了:“容易的事情我找你干啥?没有点难度的事情,我自己就办了,还用你?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有难度的事情才能用到你!才能显出你的能力。”
葛涛笑了半天,说:“就没见过求人办事说话这么臭的!”
静安忽然郑重起来:“农贸市场那一片虽然是闹市区,但我要的那个三楼,是里面的三楼,不是靠道边的,这样的楼房谁在里面做买卖?三楼换二楼应该没啥难度。”
葛涛紧跟着说:“没啥难度你自己办吧。”
静安说:“你不是自己说的,可以帮我吗?到底帮不帮?不帮拉倒。”
葛涛说:“你当时签字的时候,怎么没让你小哥帮忙要个二楼?”
静安说:“那时候我才44岁,没老呢,今年我都46岁,突然觉得马上就50岁。那我就老了,往三楼走怕将来累。”
葛涛惊讶地问:“你都46岁了?不像啊,还像个小姑娘。”
静安对自己的外貌没什么自信的,她笑着说:“六哥快五十了吧。”
葛涛长叹一声:“不是快,已经50岁。”
挂断电话,静安有一刻恍惚。六哥都50岁了?
是啊,六哥比小哥李宏伟还大呢,李宏伟比静安还大呢。
时间真不扛混,静安都眼瞅着奔50去了。
以前觉得离50岁很遥远。还有,她觉得50岁的人,都老得没法看。
不过,她自己站在镜子前照一照,好像也没有那么老。
静安在心里安慰自己,可她也很清楚,一晃,她就老了。
冬儿都念大学,下学期冬儿就念大二。你说说,这时间饶过谁啊?
葛涛挂断电话,看着腕上的手表,自言自语地说:“这小静安真会做生意,前几天送我一块表,这么工夫就让我我帮她换个二楼,表我都收了,你说我帮不帮?”
——
静安的两本小说集出版,书一上市,涂成就给静安各邮来10本书。
两笔稿费也一起打了过来。
涂成这个人将来会有发展的,敢想敢做,干活透露。
静安喜欢办事痛快的人,这样的人她愿意结交。
这两本小说集的出版,静安再也没有请客,也没有大张旗鼓地送别人书。
自己的快乐,自己留着吧,除了对父母和女儿说,再就是告诉了顾泽。
没有几个人是真心替你高兴的。
她告诉别人,也不过是炫耀一下自己在写作上的小小成绩。
静安这几年三番五次地出书,可能给很多文友造成很大的压力,很多的焦虑。
她自己高兴就行了,没必要再向身边人显摆,来证明她辞职写作是多么正确。
还用向谁证明?她个人心里有数就行。
过去,她内心还是不强大,总想用外在的成绩向周围人宣告,她活得多么好。
其实这都没有太大的意义,将来的某一天,静安会发现内心的平静和安详,才是她所追求的东西。
有那么一天,静安笔下随意写的东西,在外人看来,可能是炫耀,但在静安的内心,不过是生活中很随意的一笔。
顾泽给静安庆祝,酒桌上,他伸手跟静安要书。
静安说:“我都想好了,不再送给别人书。”
顾泽望着静安,眼里都是笑意:“我是别人吗?”
静安也笑了:“那吃完饭,去我家取吧。”
顾泽握住了静安的手。
服务员来上菜,顾泽把手松开。
两人相处了很多年,还能有这份感情,静安也觉得是幸运。
两本小说集,封面的设计不在静安的审美里,但是,静安尊重出版社的创意。
何况,书已经出版,跟静安已经没有多大的关系。
因为书是出版社买断了,将来就是再版,也不会给静安稿费。
顾泽知道这件事,有些不满意静安的做法。
顾泽说:“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买断太便宜了。”
静安说:“出版社是甲方爹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写手,我哪有资格跟人家谈判呢?
“能同时出版两本小说集,这在一些文学爱好者的心里,都是顶天龙了,我还要啥自行车?知足常乐吧。”
顾泽有些诧异地抬眼看着静安:
“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了。我已经过了半辈子,其实名利都不是重要的——”
那什么是重要的?静安没有问。
剧本写作,并不是静安起初想的那样简单,以为把自己写的文学脚本,直接把叙述语言删减掉,都换成对白就成了剧本。
根本不是那样的。其实这是二次创作。
尤其静安,前头一旦修改,那后期的故事修改得更多。
顾泽一直是静安的第一个读者,静安写完一集,就发给顾泽。
顾泽帮静安看一看,大到创意,小到错别字,他都会给静安打电话说出来。
有时候他挑毛病,把静安气得火冒三丈。决定下一章写完,无论如何都不给他看。
可是,当静安写完之后,又没脸没皮地发给顾泽。
顾泽也不计前嫌,看完之后,又给静安打电话一顿真诚地输出。
两人经常在电话里吵得不可开交。静安认为有些人物就应该那么写,但顾泽认为不应该。
有一天,两人吵架之后,原计划晚上要吃饭,静安也不去。
她还给顾泽发了一封信。
她说:“以后你看完我的剧本,不用打电话,打电话还费钱,你就在对话框里写出来就行。”
静安发现一件事,如果不是在电话里,她在对话框里看到顾泽的话,即便是有些过火,但毕竟是平面的,静安心里的那种气恼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可如果两人打电话,顾泽说话不好听的时候,静安心里不舒服的感觉会更强烈,两人话赶话就会吵起来。
真要是有一天,两人因为写作吵翻了,那得不偿失。
静安最后写了一句话:“我不想因为写剧本,失去你这个朋友。”
顾泽也知道静安想说什么,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他说:“行,听你的吧,你先把剧本写完,希望早日能拍成电视剧。”
顾泽不是脾气好,是把静安当小孩哄着。
顾泽对文学的爱好,现在只剩下帮静安看文章。他再也没有动过笔。
文学,是心里的一株火苗,是晨曦前的一缕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