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深处的空气越来越沉,铁锈味混着石壁渗出的潮气,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叶凌霄的脚步比刚才更慢,每一步都压得脚底发沉。左臂的布条又开始渗血,湿热顺着小臂滑到手肘内侧,他没去擦。刀背搭在肩上,刃口朝外,随时能翻转出招。
沈清璃走在后面半步,呼吸轻而短,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右手一直按在墙面上,指尖感受着石料的缝隙走向。铜灯的火光在拐角处熄了一盏,剩下的那点微弱红光映在她脸上,影子投在身后墙上,拉得细长。
前方通道忽然收窄,两侧石壁向内挤压,头顶的拱形也低了几寸。叶凌霄停下,抬起左手,用刀尖轻轻敲了敲右前方的墙面。声音闷,但有回响——不是实心墙。
他退后半步,换右手持刀,左手贴上去慢慢摸索。指腹掠过一道极细的接缝,再往上,触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石板边缘。他没立刻动手,而是侧头看了沈清璃一眼。
她点头,掌心离墙,移到腰侧,随时准备发力推挡。
叶凌霄吸了口气,忍住肩头传来的抽痛,双手扣住石板边缘,用力一拽。石板向内滑开,带出一股陈年灰尘的气息。里面是一段向下的阶梯,极窄,仅容一人通行,台阶边缘已被踩磨得光滑。
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插进阶沿缝隙试了试深度。确认没有机关痕迹后,才一手拄刀,一手扶墙,缓缓往下走。
沈清璃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斜道下行约二十步,尽头是一扇矮门,木料已发黑,门轴锈死。叶凌霄用刀背抵住门缝,肩膀顶上去。嘎的一声,门开了半尺,卡住不动。
他侧身挤进去,刀先入内扫了一圈。屋内不大,四壁空荡,只有中央一张歪斜的木桌,靠墙立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露出几卷捆扎整齐的纸册。角落里有个陶罐,积满灰,看不出用途。
沈清璃进来后立刻转身合上门,背靠门板站定,目光迅速扫过房间每个角落。她走到铁柜前,拉开最下一层抽屉。里面堆着些杂物:断裂的笔杆、干涸的墨盒、几张空白符纸。她没动,只伸手探了探底部温度——无热感,未被近期开启。
叶凌霄已经走到桌边。桌上除了一盏油尽灯枯的铜灯,还有一只青布包裹的匣子。他没碰匣子,而是先用刀尖挑开布角。黑绳缠绕三圈,末端打着死结,绳结上压着一枚残缺火纹印泥——红中带褐,像是干透的旧血。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标记,他在师傅留下的残卷里见过。那时还不懂,只记得老人盯着它看了很久,说:“若见此纹,必是逆火盟余孽。”
他解开绳结,掀开匣盖。里面只有一卷羊皮卷轴,表面泛黄,边角磨损严重。他小心取出,平铺在桌面,用刀尖压住一角防止卷起。
沈清璃走过来,站在他身旁。两人俯身看去。
卷首写着四个大字:玄烬会录。
下面的文字工整清晰,墨迹未褪。第一行便写明:“本会立于暗世,承烬火之志,图九洲龙脉归一。”接着列出七位核心成员,代号分别为“炎、烬、影、鸦、锁、渊、首”,每人名下附简要职责。“炎”统全局,“烬”掌刑杀,“影”司谍探,“鸦”控消息,“锁”理内务,“渊”研秘术,“首”为隐者,不露真容。
叶凌霄的视线停在“渊”那一栏。描述中提到此人常年潜修古禁地,曾参与三次断脉行动——正是十年前北境灵泉枯竭、五年前南岭地气紊乱、一年前西荒雷池崩裂的根源。
卷末是一张时间表,标注了近期三项行动代号:“燃基”“断流”“启门”。地点一栏全被浓墨涂黑,只剩模糊轮廓。但执行日期清晰可辨:最近一次,就在七日后。
沈清璃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燃基”两个字,低声说:“北边矿道刚塌过一处,死了三十多个匠人。当时说是地基不稳……”
叶凌霄没接话。他把卷轴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动作很慢,生怕漏掉一个字。看完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戒备或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看清了一条藏在迷雾里的路,明知危险,却不得不走。
他缓缓卷起卷轴,重新放回匣中,黑绳不再系紧,只随手绕了两圈。然后将整个匣子塞进怀中,外衣掩好。
沈清璃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说话。外面依旧安静,只有远处某处滴水的声音,规律地敲在石地上。
叶凌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污,在刀柄上留下一道暗痕。他慢慢握紧,又松开。
沈清璃抬手摸了摸袖中的短匕,确认还在原位。她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些,脚步也不再虚浮。
他们都知道这东西有多重。不只是几张纸,而是一张网——一张早已织好、等着人往里钻的网。现在他们看见了线头,也知道有人正拉着另一端。
叶凌霄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们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沈清璃望着他,片刻后说:“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该往哪里劈出第一刀。”
她说完,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他身边齐平的位置。不是跟在他后面,也不是落在侧后。就是并肩。
叶凌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转身,朝门口走去。叶凌霄走在前,手扶门缝准备推开。沈清璃一只手按在腰间,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门缝刚拉开一寸,外面通道依旧漆黑,毫无动静。
叶凌霄的左脚跨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