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显露出一个巨大的深黑色空洞。
紧接着,一具长达数千里的庞大舰体,缓缓自高维夹层中滑行而出。
庞大。
沉重。
坚硬。
那是大乾天帝级永恒天舟的主力舰身。
通体覆盖着泛出幽微光泽的玄金重铠,舰首没有繁复的仙道雕刻,唯有一门直径超过百里的裂解主炮,炮口深处跳动着毁灭性的淡蓝色电火花。
当这尊巨型造物完全悬停在星空中的时候,周围十几颗伴生陨石直接被它庞大的引力场撕扯粉碎。
林寻站在破碎的星岩上,仰头注视着这尊遮天蔽日的钢铁巨兽。
微小。
卑微。
在天玄界呼风唤雨、一剑可断江河的绝顶剑仙,在这具造物面前,甚至比不上一粒微尘。
林寻浑身的汗毛倒竖,握剑的手掌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从那艘巨舰内部散发出来,但整片虚空的所有法则,都在被那座钢铁要塞蛮横地排斥、扭曲。
“就是它们……就是这帮域外天魔!”
断臂天将声音发颤,躲在林寻身后,单手掐动印诀。
“愣着干什么!出剑啊!用你下界的法宝劈它啊!”
“全军结阵,给本将顶上去!”
四周的浮石废墟里,钻出数百名同样衣衫褴褛的下界修士。
他们有人手持残破的金丹法宝,有人掐着引火法诀,哭喊着、尖叫着,在大阵的驱使下,被迫冲向了天舟压来的方向。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至。
天舟前端的副炮阵列亮起了刺目的红光。
数万道高能粒子束无情地扫过虚空。
冲在最前方的几十名元婴境凡界修士,甚至连惨叫声都没能发出,整个人连同护体法宝在接触到光束的刹那,当场蒸发成了最原始的粒子光屑。
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林寻咬紧牙关,体内的万载剑心在绝境中疯狂轰鸣。
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上界无道,那就用手中的剑,劈开一条生路。
林寻向前迈出一步,右足狠狠踏在星岩表面。
林寻体内的元神法相轰然显化,万载苦修的大圆满天玄剑气自周身三万六千处窍穴喷涌而出。
一道长达万丈的纯青色剑罡在星空中横向展开,剑意纯粹刚烈,带着林寻一生求道的不屈与决绝。
“天玄九剑,第九剑!”
“破界断长生!”
林寻双手握剑,对准前方逼近的天帝级战舰,悍然斩下了毕生最巅峰的一击。
青色剑罡裹挟着狂暴的剑道真意,撕裂了真空,精准命中天舟舰首的能量护盾。
然而。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没有发生。
战舰外围那层半透明的深蓝色偏转护盾,仅仅泛起了一道微不可察的淡蓝水波。
剑罡蕴含的庞大动能与纯阳法则,在接触到护盾表面的微型界门发生器后,瞬间被分解、吸收、平摊到了整座舰队的能量循环网络之中。
连一粒光斑都未曾溅起。
甚至未能让那艘巨舰的推进速度减缓分毫。
下一刻,狂暴无匹的反震之力顺着剑身倒灌而回。
古剑发出哀鸣,剑刃中央崩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林寻右臂的衣袖当场炸成漫天碎布,皮肉崩裂,金色的鲜血顺着小臂狂飙而出,整条右臂的骨骼发出了密集的断裂脆响。
林寻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三千里,后背重重砸进一块漂浮的陨铁深处,张口喷出一大团带着内脏碎末的精血。
林寻咳着血,满脸惨白地看着手中的残剑。
万载苦修。
大圆满剑气。
在对方冰冷机械的护盾面前,竟然如同蚍蜉撼树,连挠痒的资格都没有。
“废物!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断臂天将的声音在碎石坑上方响起。
天将快步走到林寻身前,低头看着重伤倒地的剑客,神色扭曲,充满了浓烈的厌恶与狰狞。
“本以为是个化神期的大补药,没想到连个偏转盾都破不开!”
“指望你们这群蝼蚁杀敌,洪荒早就死绝了!”
天将单手高高扬起,掌心之间泛起浓稠阴邪的紫光。
林寻猛然感觉自己的泥丸宫内,那枚刚刚由天地雷劫赐予的飞升仙印,突然剧烈灼痛起来。
紫色的符文顺着林寻的额头向外蔓延,深深刺入林寻的神魂深处。
“你……你在做什么?!”
林寻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发现体内的元神金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锁住。
经脉中的法力在逆向奔流,体内的气血温度暴涨数十倍,胸膛高高鼓起,整具肉身正在不受控制地膨胀。
断臂天将狞笑着,单手结印向下猛压。
“做什么?当然是让你发挥最后的价值!”
“这枚飞升仙印,从一开始就是天帝陛下布下的绝户血咒!”
“凡是跨入仙门的下界修士,全身道果与精血,早就是天庭的私产!”
“给老子去天舟底下,爆了你的金丹元神!”
“能用你的贱命替洪荒阻挡大乾半刻钟,是你这只蝼蚁天大的福分!”
天将扯起锁链,拖着林寻膨胀欲裂的身躯,便要将林寻当作一枚活体炸弹,狠狠掷向天舟的推进器喷口。
林寻双目充血,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陨铁岩石里。
胸腔中的愤怒与悲凉,在这一瞬彻底压过了肉体的剧痛。
神圣的仙界?
长生久视的仙人?
原来从飞升的那一刻起,自己就不是什么得道真仙。
在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眼中,自己这些凡俗修士经历千劫万难爬上来,只配充当他们阵前的血肉炮灰。
他们甚至连被当成敌人的资格都没有,仅仅是消耗品。
林寻仰天发出一声凄凉的笑声,眼角流出两行猩红的血水。
“道门虚妄,天庭不仁……”
“何为仙?何为魔?!”
林寻体内的元神膨胀到了极限,金丹表面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自爆的毁灭波动已经蔓延到了喉咙。
断臂天将狂笑着将林寻甩向半空。
就在林寻的神魂即将彻底粉碎的千分之一刹那。
极远处的幽暗虚空之中,突然闪过一道微弱到了极点的黑色光芒。
没有声响,没有气流波动,甚至没有引起空间法则的任何涟漪。
那是一道长不过三尺的暗金色相位箭矢。
箭矢无视了千万里的空间距离,在出现的同时,便已经抵达到了终点。
噗嗤!
一声极为轻微的闷响。
断臂天将狞笑的面容骤然僵硬。
那枚相位箭矢精准无误地从天将后脑穿入,自眉心激射而出。
箭头上搭载的微型高维震荡装置瞬间激发。
天将体内的神魂金仙道果,在不到一微秒的时间里,被无情地分解成了无数基础量子碎片。
天将眼中的生机迅速散尽,整个人软软地栽倒在冰冷的陨石坑里,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连同天将手中的引爆法诀,一同胎死腹中。
自爆进程强行中断。
林寻从半空中重重跌落,摔在坚硬的碎石尘埃里。
体内狂暴逆流的法力失去了引信,轰然四散溃开,冲撞得林寻浑身筋脉寸断。
林寻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活下来了?
林寻勉强用左臂撑起上半身,喘息着抬起头。
一道沉重的金属落地声在林寻身侧响起。
一名身披玄黑重甲的大乾战士自虚空中踏步而来。
玄天战甲表面流淌着幽暗的暗金纹路,没有任何多余的灵力外溢,右腕上装备着一把刚刚完成射击的折叠式相位重弩,箭匣内的金属零件正在高速复位。
大乾战士踩着沉重的战靴,靴底从天将的尸身头上踩过,战甲内部的能量发生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
林寻握紧了身旁那柄残破的古剑,身躯紧绷,警惕地盯着这尊不知是人是鬼的黑甲修士。
然而。
那名大乾战士甚至没有低下头颅看林寻一眼。
面甲下的双眸仿佛将林寻视作了空气。
大乾战士只是抬手按在战甲颈部的通讯节点上,冷漠平稳的电子合成音顺着内部频道传出。
“第七清理小组汇报,天枢外围残存神将已被狙杀。”
“发现大量失去神智的下界生灵,未检测到威胁性攻击行为。”
短暂的停顿后,通讯频道里传来了后方母舰的冰冷指令。
大乾战士放下右臂,反手拔出背后的破法长戟,背对着林寻,快步向着前方的战场废墟踏空而去。
经过林寻身侧时,面甲外部扬声器传出一句毫无情绪波动的宣告:
“降者退后,逆者格杀。”
声音回荡在死寂的星空之中。
大乾战士的身影化作一道黑色流光,追随着前方数十万艘钢铁战舰,继续向前推进。
林寻整个人瘫软在废弃的星岩上。
残剑跌落在一旁,撞击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哀鸣。
林寻转过头,看向遥远的前方星域。
那里,曾是洪荒仙神驻守的宏伟星关。
然而此刻,密密麻麻的大乾舰队正在以毫无破绽的战争阵型,平推过一座又一座星斗神殿。
那些曾经在下界神话中至高无上、享受凡俗亿万载香火朝拜的真仙、天神、妖圣。
在那片黑色钢铁与绝对秩序的狂潮面前,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神明在流血,星辰在熄灭。
仙庭的威严,被这些身披黑甲、手持金属巨舰的域外凡人,用最冷酷、最残暴的方式生生踩进泥泞之中。
林寻仰起头,看着漫天崩溃的金色祥光,两行浑浊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就是仙界……”
“这就是长生?!”
长笑声混合着撕心裂肺的嚎哭,在空旷无人的冰冷碎石带深处回荡,久久不散。
……
太微垣的核心战线已经被大乾的先锋舰队彻底凿穿。
天庭最后的三十六道星轨门户,在十二个集团军的交叉火力下分崩离析。
承天号指挥室内,巨大的全息星图上,代表着大乾推进序列的紫金色光带,已经将南天门外的整个外围虚空全部染成了帝国版图。
苏文手中的白羽扇有节奏地轻叩着掌心,目光没有停留在即将落下的南天门上,而是越过了三十三天,投向了洪荒四大部洲的腹地深处。
南瞻部洲。
那片终年被浓密仙雾笼罩、连绵亿万里的古老山川之间。
整整三千座高达万丈的青铜祭坛,不知在何时已被悄然筑起。
太上老君座下的玄都大法师身披阴阳八卦袍,正盘膝坐在最核心的一座青铜古岳之上。
在玄都身前,悬浮着一柄通体泛着暗黄微芒、散发着厚重因果律动的上古石尺。
后天第一功德至宝,鸿蒙量天尺。
而在整片南瞻部洲的地脉深处,数以千万计的佛门舍利与道家金丹,正在被源源不断地投入地火熔炉。
一股极其隐晦、甚至完全避开了大乾所有量子侦测雷达的宏大气运网络,正在地壳下方疯狂编织成型。
玄都大法师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眸底倒映出南天门外滔天的黑色战火,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刻下了一道血色符诏。
“星空已不可守。”
“引狼入室,聚四洲气运,启‘绝天大醮’。”
低沉的呢喃声随风消散,融入了脚下浩瀚的大地深渊之中。
长安城上方的九重云海深处,重叠的金色阵纹正以极快的频率生灭交替。
观音菩萨收敛了周身的万道佛光,素白罗裙在狂暴的气旋中剧烈卷动。
观音菩萨身侧,太白金星一手按着腰间的拂尘法宝,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天帝赐下的密旨金卷,掌心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太微垣彻底没了。
太阳星被大乾的黑铁要塞层层封锁,太阴星上的常羲与羲和被扣上铁枷押入敌阵,西方白虎星域的大雷音寺前哨更是被大乾的主炮轰得寸草不生。
多宝如来的丈六金身裂开,正带着残余的佛陀菩萨龟缩在三十三天残存的据点喘息。
大乾主力舰队距离南天门,已经不足三十万里。
太白金星咬着牙齿,嗓音压得极低。
“大士,陛下的意思很明白。”
“星空战局溃败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大能的预料。”
“六位圣人老爷被死死困在混沌废墟,根本指望不上。”
“如果任由那群大乾的战舰轰碎南天门,攻入四大部洲,洪荒的万劫气运立刻就会被他们的人道大网彻底吞噬。”
观音菩萨垂下眼皮,右手的净瓶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贫僧自然明白利害。”
“今日请动天帝玉玺,暗中篡改周天星宿运转,就是为了抢在这浩劫临头之前,行那改天换地的险招。”
“周天星斗大阵废了,万佛朝宗大阵碎了。”
“如今天地间残存的无量气运,除了玄都师兄在南瞻部洲布下的祭坛,就全系在西行因果之上。”
太白金星急切地往前凑了半步。
“既然如此,西行取经之事,万万不能再按原本的章程拖延几百年!”
“大乾的战舰三天之内就能打烂南天门外围所有哨所。”
“天庭撑不住数百年,佛门也撑不住数百年!”
“天帝与多宝世尊的意思一致,必须以极道秘法强行催熟因果。”
“九九八十一难,乃是天道早就定下的功德熔炉。”
“只要将原本需要历经十万八千里的劫难,压缩在百日之内尽数引爆,那天道回馈的浩瀚功德,就能在顷刻间灌入应劫之人的体内。”
观音菩萨抬起头,注视着下方熙熙攘攘的长安城。
“百日之内强推八十一难,无异于强行撕扯天道经络。”
“金蝉子转世肉体凡胎,如何承载这等滔天伟力?”
太白金星从袖中抽出一枚散发着刺目青光的造化神丹,直接递到了观音菩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