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简单吃过,收拾停当,两人坐在檐下,看着最后一抹霞光隐入山后,星辰渐次亮起。
夜风带着白日的余温,轻柔拂过。
“明天就要热闹些了。”魏无羡靠着蓝忘机的肩膀,望着星空,忽然道。
“嗯。”蓝忘机揽着他的肩,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发丝。
“你会不习惯吗?”魏无羡侧头看他,“多了两个外人常在附近。”
蓝忘机沉默片刻,低声道:“规矩已定,界限分明,无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你在便好。”
魏无羡笑起来,转身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我也是。只要你在,谁来都一样。”
他抬起头,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亮晶晶的,“不过,要是那两位执事太烦人,或者想打什么歪主意,咱们可得联手把他们‘请’出去。别忘了,咱们可是‘东家’。”
“自然。”蓝忘机应着,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动作轻柔而珍重。
夜色渐深,星河璀璨。
竹舍内烛火熄灭,只余均匀的呼吸声。
那坛静默的梨子酒在黑暗里,坛身似乎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次,坛口密封的油纸边缘,悄然沁出了一滴极细微的、泛着淡金色星芒的澄澈酒露,无声地滑落,没入坛身下的阴影里,仿佛一个无声的讯号,预示着某种酝酿已达极致,只待启封时刻的到来。
寅时末刻,蓝忘机在熟悉的生物钟作用下准时醒来。
窗外天色尚是深沉的黛蓝,只有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一个晴朗的早晨。
他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并非今日将到的访客,而是感受着怀中那份沉甸甸的温热重量。
魏无羡枕着他的手臂,脸埋在他肩窝,呼吸匀长,睡得很沉。
昨夜相拥而眠时,魏无羡背上那星契纹透过薄薄寝衣传来的恒温暖意,此刻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像一块温润的暖玉,在微凉的晨间显得格外熨帖。
蓝忘机没有立刻动,只是微微偏头,借着窗外稀薄的天光,凝视着魏无羡近在咫尺的睡颜。
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看着这样的他,蓝忘机心中那些因外客将至而生的、惯有的清冷疏离感,便悄然化开,沉淀为一片更为深沉的宁静与守护之意。
无论如何,这里是他们的家,怀里是心上人,外来的视线与变化,都无法撼动这份根植于心的安宁。
他极轻地抽出手臂,在魏无羡无意识地呢喃皱眉时,将一个软枕垫到他颈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
动作间,寝衣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一点极淡的、与魏无羡背上星契纹同源的银芒。
那是昨夜亲密时,魏无羡情动间无意识留下的、混合了星髓气息的细微痕迹,如同一个隐秘的烙印。
蓝忘机指尖拂过那处,眸色深了深,随即平静地将衣襟拢好。
穿戴整齐,束发净面。
他没有立刻去准备早膳,而是先走到窗边,凝神感应了一番山谷外围的防护阵法。
阵法运行平稳,并无被触动或强行闯入的迹象,那两位天机阁执事显然还未抵达。
他又仔细感知了地底星痕的波动,以及谷内环境的变化。
星痕依旧保持着相对稳定的低频搏动,溪流潺潺,草木安然,连西侧岩穴方向传来的气息也比前几日更加宁和。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蓝忘机这才转身走向灶台,开始准备早膳。
米缸里的米已不多,他取了适量,又加了昨日剩下的一点腊肉丁和干菜末,准备煮一锅咸粥。
动作熟练而安静,只有陶罐与炉火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晨间回响。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时,竹榻上传来窸窣的动静。
魏无羡揉着眼睛坐起身,茫然地看向灶台方向,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蓝湛……什么时辰了?好香……”
他打了个哈欠,伸懒腰时衣襟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颈和后背那片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却依旧散发着温润暖意的星契纹轮廓。
“卯时初了。”蓝忘机将粥盛入碗中,走过来将一件外衫披在他肩上,“今日或有客至,早些起身。”
“客……”魏无羡迷糊了几秒才想起这茬,瞬间清醒了不少,“对哦,天机阁那两位。”
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趿拉着鞋子下榻,“他们什么时候到?咱们要不要去谷口迎一下?显得客气点。”
“玉衡子未定具体时辰,只言今日必至。”蓝忘机将粥碗和筷子摆好,“依礼,在竹舍等候即可,不必远迎。契约有定,他们自会寻来。”
“也是,咱们是‘东家’,得有点架子。”魏无羡嘿嘿一笑,走到角落水盆边掬水洗脸,冰凉的山泉水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他一边擦脸,一边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粥混合着腊肉的咸香和干菜的韧劲,简单却落胃。“唔,好吃。蓝湛,你说他们来了,第一顿饭咱们请他们吃什么?总不能也喝粥吧?”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姿态端正地开始用膳。“午膳可备丰盛些,鱼、菌子、野菜,皆可。晚膳视情况而定。”
“行,听你的。”魏无羡几口喝完粥,又去添了半碗,“那上午咱们干嘛?干等着?还是把竹棚那边最后再检查一遍?或者……”
他眼睛转了转,瞥向角落的酒坛,“咱们把酒搬到显眼点的地方?万一那位顾医师一来就想看呢?”
蓝忘机略一沉吟:“酒坛可移至外间檐下阴凉处,便于查看,亦不占室内空间。竹棚已无碍,稍后可再巡查一圈,确认无遗漏。”
两人迅速吃完早膳,收拾了碗筷。
蓝忘机去清理灶台,魏无羡则小心翼翼地将那坛宝贝梨子酒从角落搬出来,放到屋外檐下一处晒不到太阳、又通风干燥的石台上。
酒坛依旧安静,坛身温热,封口严密。放好后,魏无羡还特意退开几步看了看,觉得这位置不错,既显眼,又不突兀。
随后,两人一同去上游竹棚做了最后一次巡查。
棚内整洁,新铺的香草散发着淡淡清气,竹筒里的野花沾着晨露,开得正好。
悬挂的宁神符在晨光中流转着微光。确认一切妥当,两人便返回竹舍。
等待的时间似乎变得有些漫长。
魏无羡起初还能坐在檐下,看着溪流和远山,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蓝忘机说话,话题从今天天气真好,扯到中午那条鱼该怎么烧,又扯到以后要不要在屋后开一小块地种点菜。
但半个时辰过去,谷口依旧毫无动静,他便有些坐不住了,开始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望向谷口方向。
“蓝湛,他们不会迷路了吧?或者临时有事不来了?”魏无羡踱到蓝忘机身边,后者正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膝上摊开一卷阵法典籍,神色平静地看着。
“不会。”蓝忘机翻过一页书,头也未抬,“天机阁之人,自有寻踪之法。玉衡子既言今日必至,便不会食言。”
“哦。”魏无羡应了一声,在他身边蹲下,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蓝忘机线条清冷的侧脸,“你看什么书呢?又是阵法?”
“嗯。沈研习专攻古阵,或可交流。”蓝忘机合上书卷,看向他,“你若不惯等待,可去溪边垂钓,或继续修炼清辉涤尘诀。”
“算了,没心思。”魏无羡撇撇嘴,伸手拉住蓝忘机的袖子,晃了晃,“蓝湛,你说……那两位执事,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古板?很严肃?就像……”
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比喻,但蓝忘机明白他指的是云深不知处某些长辈。
“玉衡子既言性情沉稳,恪守规矩,想来不会难以相处。”蓝忘机任他拉着袖子,声音平稳,“然其终究是天机阁之人,立场有别。相处之道,依契约,持分寸,即可。”
“知道,客气着来,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魏无羡总结道,随即又笑起来,“不过要是他们人不错,咱们也能多两个说话的人不是?整天就咱俩大眼瞪小眼,虽然不腻,但也怪冷清的。”
蓝忘机目光在他带笑的脸上停留片刻,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这细微的小动作带着不容错认的亲昵与安抚,魏无羡心头那点因等待而生的浮躁,便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他收紧手指,与蓝忘机十指相扣,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身边,看着阳光一点点爬过院子的土地,将草叶上的露珠蒸发成氤氲的湿气。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就在魏无羡几乎要靠着蓝忘机的腿打瞌睡时,谷口方向的防护阵法,终于传来了清晰的、被特定频率灵力“叩响”的波动。
与玉衡子来访时的频率略有不同,更为温和舒缓,带着明确的访客标识。
两人同时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