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柳青源,“至于青源,还请允许我带他回古墓疗伤。”
马钰上前一步:“杨少侠,老道深知你心中忧急。但柳青源伤势沉重,经不得山路颠簸。”
他抬手指向重阳宫方向:“宫中尚有当年重阳祖师留下的疗伤静室与药池,对修复内腑暗伤、接续经脉最是相宜。古墓阴寒,此刻实在不宜养伤。”
王处一随之颔首:“青源毕竟是我教弟子,况且我等可联手护持其心脉,催动药力。这般疗伤条件,天下难寻,或许正是青源眼下最需要的。”
杨过目光扫过众人,见马钰眼神澄澈坦荡,丘处机面有惭色却神情殷切,其余几人亦无半分虚伪。
他心中仍有顾虑,不由侧首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小龙女。
小龙女迎上他的目光,又静静望了一眼昏迷的柳青源,略作沉吟,便对他轻轻颔首。
杨过心中一定,这才转向马钰等人,抱拳道:“既如此……便有劳诸位道长了。”
“处玄,速去准备。”马钰立刻侧身吩咐,又对杨过道,“杨少侠请随我们来。”
杨过转头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的小龙女,低声道:“姑姑,你先回古墓吧。孙婆婆若醒了不见我们,该担心了。”
小龙女目光在他染血的衣衫和紧蹙的眉宇间停留片刻,又望了望灯火依稀的重阳宫方向,略一沉思,微微颔首:“好。你自己小心。”
杨过心头微暖,郑重道:“我明白。”
他小心地将柳青源平放在弟子们准备好的担架上,紧跟在一旁,随着全真六子向重阳宫走去。
山路石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担架起落间,柳青源昏迷中眉头微蹙,含糊呓语:“表哥……快走……”
杨过心中一酸,低声道:“傻小子,已经没事了。”
丘处机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刘公公的尸首,浓眉紧锁,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杨过随全真六子将柳青源送入重阳宫深处一间秘室。室内药香氤氲,正中一方汉白玉砌就的药池,池水碧绿,热气蒸腾,显然已备多时。
几名年长稳重的道士小心翼翼地将柳青源抬入池中,只留口鼻在外。
马钰、丘处机等六人当即围坐池边,各出一掌,隔空虚按柳青源周身大穴,精纯浑厚的全真内力连成一片,缓缓注入其体内,护持心脉,催动药力。
杨过守在门边,看着池中柳青源苍白的脸色在热气和内力的作用下渐渐泛起一丝红润,紧绷的心弦才略松了几分。
马钰收功调息片刻,起身走到杨过身旁,长叹一声:“今日之祸,实乃我全真教之耻。赵志敬、甄志丙……唉,老道闭关经年,将教务尽数托付于他们,原以为他们能持守正道,谁知竟……”
“闭关?”杨过眉头一挑。
“正是。”马钰点头,“自一年多前,我等六人感武功已至瓶颈,又见天下动荡,蒙古势大,便决议闭关参悟祖师留下的一门武功,以期他日或可助抗蒙大业一臂之力。闭关前,将宫中事务暂交志敬、志丙代管,并嘱他们谨守门规,善待同门……却不想……”
杨过闻言说道:“掌教真人,你们闭关修炼,以求精进,本是好事。可你们将偌大一个全真教,交到两个心术不正之人手中,让他们代行掌教之权……这识人之明,未免有些……”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马钰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痛悔,丘处机等人亦是面有惭色,低下头去。
室中一时寂静,只有药池水汽升腾的细微声响。
良久,马钰才涩声道:“杨少侠所言……老道无颜辩驳。此番出关,定当清理门户,重整教规。至于古墓派之事……我全真教绝不会再与朝廷鹰犬为伍,若他们再来,全真教虽力薄,也愿与古墓同进同退。”
杨过看着这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眼中真挚的愧悔与决心,心中的怒气稍稍平息。他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见柳青源气息已趋平稳,伤势暂时无碍,杨过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他挂念古墓中的小龙女和孙婆婆,便向马钰等人抱拳道:“诸位道长,青源就拜托你们了。夜已深,我先走了。”
马钰连忙还礼:“杨少侠放心,青源也是我教弟子,我等必尽全力。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神色忽然凝重起来,“方才我等仓促出关时,有弟子紧急禀报了一件事……此事关乎襄阳郭靖郭大侠,老道思之再三,觉得还是应当告知少侠。”
杨过心头一跳:“郭伯伯?他怎么了?”
马钰沉声道:“据报,约一个月前,朝廷因郭大侠屡次抗命,拒不听从枢密院调遣,且私下联络江湖义士、练兵备粮,疑有异心……已秘密将其逮捕下狱,听说……秋后便要问斩。”
“什么?!”杨过如遭雷击,猛地踏前一步,“此事当真?!”
“消息是数日前才辗转传到终南山,说是从临安牢狱中透出的风声,应当不假。”
丘处机接口道,脸上满是忧愤,“朝廷……当真昏聩至此!郭大侠镇守襄阳多年,劳苦功高,他们竟……”
杨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发白。
一个月前……
那正是自己在关外与欧阳烈决战、探寻龙骧秘藏的时候。
郭伯伯他……
竟已身陷囹圄两个月了!
朝廷说郭伯伯存有异心。
可即便他们把刀架在杨过脖子上,他也绝不会信。
“多谢告知。”杨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怒与担忧,向马钰等人郑重一礼,“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尽快查实。今夜就此别过,他日再来探望青源。”
说罢,他再不耽搁,转身疾步出了秘室,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与夜色之中。
回到古墓时,已是深夜。
墓室中烛火未熄,小龙女独坐石桌旁,白衣胜雪,青丝如瀑,正静静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眼中漾开一丝清浅的暖意。
“过儿,你回来了。”
杨过见她未睡,心中一暖,随即涌起愧疚:“姑姑,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小龙女轻轻摇头:“从前我在古墓,日复一日,不知忧虑为何物。但你回来了,一下子发生了这许多事……我才知,原来牵挂一个人,是这样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