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旋过身，迈步向前引路。
素白软底鞋踏在青灰石板之上，步履从容不疾，雪白长发垂落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宛如一面安静飘动的引路幡旗。
宝宝自许砚身前跃回秦玉肩头稳稳蹲坐，长尾朝着小白离去的方向一甩。
“走吧。”
秦玉抬步跟上，杨潇、许砚紧随在后。一人一兽一行四人，沿着地底暗河逆流向上行进。
脚下地势悄然转变。
先前一路深入谷底，道路持续向下沉降，此刻脚下石板却以极其平缓的角度缓缓抬升。行至一处河湾，墨黑色暗河拐入左侧狭窄岩缝，哗哗流水声响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融在岩层深处。
失去暗河相伴，整片地底空间骤然沉寂。穹顶矿晶散落的冷蓝光斑愈发稀疏，岩壁两侧那些灰白珊瑚状垂落藤蔓不断减少，大片粗糙岩壁裸露在外，布满被巨力撕扯开来的幽深裂痕。
空气温度慢慢下降。
并非地底常年潮湿的阴寒，而是干燥、裹挟金属质感的凉意。吸入鼻腔，隐约飘来铁锈混着臭氧的独特气息。
秦玉鼻翼轻轻翕动。
这股气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落雷谷地表雷霆轰击大地之后，弥漫不散的味道。
他们正在向着地表方向靠近。
上行坡道越发清晰，原先难以察觉的缓坡，逐渐变成肉眼分明的上行通路。宽阔通道持续收窄，原本可供五六人并行，慢慢压缩至仅容三人并肩；头顶穹顶不断压低，自五六十丈的巨型溶洞，缩减至不足三丈高的狭窄甬道。
头顶矿晶微光彻底消失，四周坠入无边黑暗。
许砚抬手，掌心凝出一团温润淡金灵光，照亮前方数丈路途。金光落在小白雪白长发上，镀上一层浅暖光晕，和她周身清冷气质相映，生出奇异观感。
小白身处黑暗之中依旧行进自如。每一处转弯、岔路、需要侧身穿行的隘口，她总能不假思索选对方向，没有半分迟疑。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从头顶岩层深处传来。
声音被厚重的岩石层层过滤，传到耳中时已经变得模糊低沉，像是有人在极远处敲响了一面巨大的战鼓。
秦玉脚步微微一顿。
自从进入地底世界，来自地表的所有雷暴都被岩层隔绝，此刻雷鸣重现，代表横亘在他们与落雷谷上空之间的岩壁，正在不断变薄。
又前行约莫一盏茶时分。
雷鸣愈发清晰密集，从零星几声闷响，化作连绵不断的轰鸣。每一声震响都穿透力十足，脚下岩石随之轻轻震颤。
这并非落雷谷外围稀疏天雷，而是腹地核心区域，狂暴到极致的密集雷霆。
秦玉的神情变得凝重。
他抬头望向头顶不断细碎震颤的岩壁，碎石粉末簌簌滑落，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间。
杨潇也感受到了那股越来越强的压迫感。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压低身形，两只手臂微微张开，保持着随时可以护住头部的姿态。
甬道尽头，骤然浮现一片光亮。
刺目、不停跃动的纯白强光自出口涌入，每一次雷光闪烁，整条甬道尽数被照亮，众人长长的影子投射岩壁，转瞬又被黑暗吞噬。
伴随着闪光，震耳欲聋的炸裂巨响紧随而至。
轰！！
整条甬道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震颤，岩壁上的碎石被震落，噼里啪啦地砸在地面上。
杨潇脸色一变，快步越过许砚走到秦玉身侧，压低嗓音，难掩紧张：“前面莫非就是雷池？这般狂暴落雷，比我们一路上见过的任何区域都要凶险！”
他扬下巴示意前方出口。
小白停下脚步，侧过身躯，雪白发丝滑落肩头，露出半张苍白精致的侧脸。
“并非此处。”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在两声雷鸣的间隙中，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方仅仅是崖壁出口。”
她抬起一只手，纤细的食指朝上方虚虚一指。
“雷池，坐落于崖顶之上。”
杨潇的身体僵了一瞬。
“什么？在山顶？”
秦玉沉默不语，下颌紧紧收拢。
崖顶二字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们此刻身处落雷谷腹地深处，头顶天穹，正是整座山谷雷暴最为狂暴密集的核心地带。谷中段落雷便能将融合期修士轰成焦炭，腹地雷霆威力还要高出数倍、数十倍。
雷池竟然处在这片雷霆炼狱的最高处，是天雷最先倾泻、轰击最为猛烈之地。
秦玉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的布料，指关节泛出青白。
小白转过身，血色眼眸越过秦玉、杨潇，望向队伍最后的许砚，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道友，你可想清楚了。”
许砚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嗯。”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秦玉转过身，面向许砚。
“许大哥……”
许砚视线转向秦玉，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笑意。
“秦小友，你清楚我的处境。”
他语速平缓，没有激昂豪言，仅仅陈述长久以来的执念。
“我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
“倘若此行失败，劳烦你代为照看江流与小雨。”
秦玉沉默数息，郑重应声。
“我答应你。”
杨潇从秦玉身后绕出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许大哥放心！我也定会照料江流兄弟与小雨姑娘！”
三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一种无声的、属于生死之交的默契在狭窄的甬道中流淌。
“噗——”
一声突兀又带着嫌弃的喷气声，瞬间打破沉重氛围。
宝宝从秦玉的肩头探出圆脑袋，两只琉璃银瞳在三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小嘴撅起。
“阿玉你们在干什么呀？”
“不就是去泡个澡而已，又不是让你们去被雷劈。”
它纵身跃至半空，悬浮在三人中间，尾巴不满来回甩动。
“觉得不舒服就不泡不就得了，干嘛搞得这么煽情？”
秦玉嘴巴张了又合，一时语塞。
他伸手指向头顶震颤落石的岩壁，又望向雷光不停闪烁的出口。
“雷池在崖顶！那可是天雷汇聚的险地！”
宝宝歪起脑袋，双耳一前一后轻轻晃动，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确实在崖顶呀。”
话音一转，漫不经心开口：“可是雷池四周的天雷，都会转化为纯粹雷电本源，尽数被雷池吸纳。”
秦玉僵在原地，手臂还维持前指的姿势，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
“是这样吗？”
他转头望向静静伫立的小白求证。
小白双唇微抿，脸颊浮出一丝极淡笑意，轻轻点头：“嗯。”
甬道之内，安静持续三息。
秦玉缓缓放下手臂，转头对上杨潇的目光。二人视线相撞，又不约而同望向许砚。
三道目光短暂交汇，旋即纷纷别开。
秦玉低头假意整理褶皱的衣袖；杨潇扭过脑袋，佯装端详岩壁裂痕；许砚转过身，抬手轻拍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土。
只是三人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悄染上一层淡红。
方才一番生死托付、悲壮沉重的氛围，满脑子预想的九死一生，被宝宝一句轻飘飘的“泡个澡”，击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