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秋,当第一缕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洒在南皮城斑驳的青砖上时,这座古城已经换了人间。
城头之上,那面代表着袁氏的大旗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在秋风中猎猎作响的“雁门”大旗。
城防的垛口上,站着的是一排排身披玄色重甲、手持利刃、肃杀如铁的雁门军精锐。
宽阔的街道上,一队队雁门军巡逻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走过,踏着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这一夜的厮杀与变故,如同在南皮城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了满城截然不同的涟漪。
对于城里的普通百姓而言,这一夜虽然惊心动魄,但天亮之后,他们心中那块悬了一夜的巨石,反而落了地。
雁门军的名号,在河北大地上早已家喻户晓。
街巷里,几个早起的卖炊饼老妪探出头,看着那些军纪严明、对路边百姓秋毫无犯的雁门军士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们知道,这是一支不劫掠、不屠城的军队。相比于袁氏军阀的残暴与苛捐杂税,雁门军的到来,反倒让她们觉得,这日子或许还能安稳地过下去。
昨夜城头的喊杀声,如今听来,不过是旧时代的丧钟罢了。
然而,在这份市井的踏实感之外,南皮城深处的那些富商大户、豪门世族,却在一夜之间陷入了极度的惶恐与忐忑。
他们习惯了袁氏治下的盘根错节,习惯了用金钱和联姻来维系特权。
如今,代表着绝对武力与铁血秩序的雁门军突然降临,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万贯家财是否还能保全,更不知道新来的统治者会如何清算他们这些“旧朝余孽”。
无数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后,是一张张惨白、焦虑、夜不能寐的脸庞。
而在南皮城最幽静、也最森严的崔氏府邸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惶恐截然不同。
夏昭离开后,城头还在呐喊厮杀,崔琰来到府门口。
他没有穿那袭素色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干练的深色劲装。
作为清河崔氏的领袖,崔琰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诸侯争霸,一夜易主的乱世,稳住这座府邸里的每一个人,就是稳住清河崔氏百年的根基。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座庞大的府邸,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如铁石般冰冷的军令。
“把大门死死顶住!没有我的命令,就算是天塌下来,也不许开府门!”
崔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着他的指令,崔家豢养的数百名私兵护院立刻行动起来,将这座百年府邸化作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微型堡垒。
“前院护院,将院墙内侧望楼全部占满!弓弩手上墙,箭矢上弦,没有号令,任何人不得放箭,但若有敢翻墙者,格杀勿论!”
崔琰走到前院,指着高耸的院墙,冷峻地布置着第一道防线。
数百名精锐弓弩手立刻如猿猴般攀上望楼,居高临下,冰冷的箭簇透过垛口,死死锁住了府邸正门与两侧的甬道。
“后院与侧门,长枪手结阵!将回廊与内院通道全部封死!弓弩手在墙头游走,与长枪手互为犄角!
他转过身,走向内院,手指划过回廊。数百名手持丈二长矛的私兵立刻在回廊的拐角、内院的入口结成密集的枪阵。
厚重的盾牌被竖立在一旁,随时准备将府邸的内宅与外界彻底隔绝。
崔琰站在府邸的中庭,声音低沉而威严,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他的指挥下,崔家豢养的一千名私兵护院披甲执锐,在府邸的四周院墙、回廊、角门处布下了严密的防御阵型。
“传令下去,”崔琰的目光扫过那些神情紧绷的族人,语气冷峻,“府中女眷、孩童,即刻退入后院地窖。凡敢擅自出府者,无论嫡庶,家法处置,绝不姑息!”
安排完这一切,崔琰才缓缓转过身,迈步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关上,将外面的肃杀与紧张彻底隔绝。
屋内,炉火正旺,铜壶里的沸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崔琰走到案几前,从容不迫地坐下。
他拿起一把壶,慢条斯理地用滚水烫洗着茶具,然后捏起一小撮上好的新茶,投入壶中。
热水注入,茶香袅袅升起,在昏暗的书房内弥漫开来。
崔琰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浅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他的神色平静如水,仿佛窗外那震天的战鼓、那随时可能破门而入的敌军,都与他无关。
他在等。
等城破,等那位名震天下的雁门军统帅,亲自登门。
他崔琰以私兵护院,不为抗拒,只为在乱世的风暴中,向这位新来的主公展示清河崔氏的底气与风骨。
我崔琰可以降,但绝不是如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而是以渤海郡守、世家领袖的身份,堂堂正正地与你谈判。
茶烟缭绕中,崔琰的目光深邃而笃定。
攻防战结束时,崔琰起身,来到窗户前,看着夜色,他知道,雁门军一定会来找他,博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