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西走,天色便越发地长。明明已是深秋,日头却到了戌时还挂在山尖上不肯落。官道渐渐窄了,两旁的黄土坡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蒿草,风一吹便卷起漫天尘沙。许南鸢在车里坐得久了,索性整日骑着那匹枣红马,跟在萧北枳身后不远处。她骑术比离京时利落了许多,虽还不敢策马疾驰,但稳稳当当地走上一整日已不成问题。
这日午后过了陇西城,再往西走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忽然断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却湍急,浑浊的浪头裹着泥沙滚滚而下。河上原有一座木桥,此刻只剩半截断桩歪在水里,剩下的早被冲得没了踪影。张砚带着人沿河上下探了一遭,回来禀道:“王爷,上游三里处水浅些,可以蹚过去。但马车恐怕过不去,得卸了辎重另想办法。”
萧北枳立马河边,眯眼望着湍急的水面,半晌道:“卸车,把东西分到马背上。人骑马过去,马车留在原地,派人看着,等我们回来再取。”
许南鸢翻身下马,正要跟着众人去搬东西,却被萧北枳叫住了。他朝她伸出手:“你上我的马,我带你过去。”
许南鸢仰头看他,又看了看那匹高大乌黑的骏马,有些犹豫:“臣妾自己骑枣红马就行。”
“河底是卵石,滑得很。枣红马蹄子软,踩不稳。”他语气不容商量,手又往前递了递,“上来。”
许南鸢抿了抿唇,终究将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手腕一沉将她提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随即双腿一夹马腹,那黑马便稳稳地踏进了河水里。水流湍急,到了马腹那么深,浑浊的浪头打在马身上溅起水花。许南鸢下意识攥紧了缰绳,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一手环在她腰侧稳着她的身子,另一手控着缰绳,整个人像一堵墙似的替她挡着水流的方向。
“别往下看,看对岸。”他的声音就在她耳后,被水声冲得有些模糊。
许南鸢抬起头,视线越过浑浊的河面望向对岸的黄土坡。坡上有一棵孤零零的野枣树,枝头挂着几颗红透了的小枣,在风里晃晃悠悠的。她盯着那几颗枣子看了一路,竟真没觉着怕。
过了河,萧北枳先翻身下马,又伸手将她接下来。许南鸢双脚踩上实地时才发觉腿有些发软,方才在马上不觉得,这会儿倒觉出来了。她扶着马身站了片刻,抬头对萧北枳道了声“多谢王爷”。萧北枳看了她一眼,没应声,转身指挥众人将物资从对岸运过来。许南鸢站在坡上,看着他在河边来回奔走,靴子裤脚全湿透了,却浑然不觉似的。
当晚众人在一处背风的土坳里扎了营。篝火烧起来,驱散了河边的寒气。许南鸢帮着青黛分发干粮,又烧了一壶热水挨个给亲卫们添茶。张砚接过茶时受宠若惊,连声道不敢当。许南鸢笑笑没说话,提着壶走到坐在火边的萧北枳身旁,替他添了半碗热水。
萧北枳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道:“明日再走半日就到凉州了。到了凉州你先歇着,我去趟防线上看一圈。”
许南鸢在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看火苗跳动。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爷,京城那边的事,是不是还没了结?”
萧北枳偏头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黑的眸子照得格外亮。他没马上答,只是将手里的碗转了一圈,才道:“沈焕文翻供的事,我已经让大理寺重新核了供词。他家人收了贺延年旧部的银子,逼他改口。这些证据我走之前已经递上去了,算日子这会儿该有结果了。”
许南鸢转头看他:“那王爷为何还皱着眉?”
萧北枳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随即嗤笑了一声:“什么都瞒不过你。”他将碗搁下,双手撑在膝上,望着篝火深处烧红的炭块,“贺延年倒了,他的位子空出来,朝中有人争,有人推。皇上让我梳理西北布防,看似是信任,实则也是在试我——看我有没有把西北几镇攥在手里的意思。”
许南鸢听懂了。朝堂之上,功高便是过,手握兵权便意味着被猜忌。萧北枳替许家挡了一灾,转头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她忽然想起离京前那夜他在书房里说的“分寸在我手里”,彼时她只当他指的是许家的事,如今才明白,他手中捏着的分寸,从来就不止一条线。
“那王爷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北枳转过头来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将她平日里刻意维持的那层疏淡烧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和一双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伸手,拇指在她眉心轻轻按了一下。
“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松快,“西北的布防我照常看,看完了回京复命。至于那些上蹿下跳的,随他们去。我萧北枳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查。”
许南鸢被他按过眉心的地方微微发痒。她低下头去拨弄脚边的碎石,耳尖又悄悄红了起来。火堆对面传来张砚和几个亲卫低低的谈笑声,夜风里混着马匹嚼草料的沙沙声和远处河水的轰鸣。她忽然觉得这荒凉的西北土坳里,竟比京城的镇北王府还要让她觉得安稳些。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那臣妾陪着王爷看。”
萧北枳没说话,只是将身上那件大氅解下来,披在了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