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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株小苗长到五寸高的时候,春天来了。

祁连山的雪开始大规模融化,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从山坡上淌下来,淌进营地里,淌进每一个干涸的角落。泥地变得松软,踩上去会陷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石头每天还是去浇水。

但初说:“不用浇了。”

石头问他为什么。

初指着那些从山坡上淌下来的溪水。

“它有水了。”他说。

石头看着那些溪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把碗放下。

“那以后不浇了。”

初蹲在小苗前面,看着它。

五寸高,三片叶子。最下面那两片已经长大了,颜色变深,叶脉清晰。最上面那片是新长的,还带着一点点嫩黄。

“它在长。”初说。

石头蹲在他旁边。

“嗯。”

“能长多高?”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一直在长。”

初点点头。

两个人蹲在那儿,看着那株小苗。

风吹过来,小苗轻轻晃了晃。

三片叶子,都晃了。

像在和他们打招呼。

——

霍去病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群年轻人练剑。

三个月过去,他们已经能练出一套完整的剑法。虽然还不够快,不够狠,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生疏。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那棵枯树走去。

枯树还是枯树。

但树根旁边那株小苗,已经长到他膝盖那么高。

他蹲下来,看着它。

“你倒是长得快。”他说。

小苗没理他。

风一吹,叶子晃了晃。

霍去病看着那些叶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按了按腰间的剑。

剑是胡大的那柄,重新打的。剑柄上缠着新布,但剑身还是那柄剑。

他按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向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老胡,你看见没?”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但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很轻。

像——

叶子在晃。

——

凌岳坐在学堂里,看着林老师教孩子们写字。

三个月过去,孩子们已经学会了几十个字。他们用树枝在地上划,用炭条在纸上写,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把那些字刻进脑子里。

林老师今天教的是“春”。

“春天的春。”她说,“春天来了,雪化了,草长了,花开了。这就是春。”

孩子们跟着念。

“春——春天的春——”

石头坐在最前面,念得最大声。

初坐在他旁边,也念。

但他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试探。

林老师走到他面前。

“初,你念一遍。”

初抬起头,看着她。

“春。”

念得很轻。

但念对了。

林老师笑了。

“好。”她说,“再念一遍。”

初又念了一遍。

“春。”

这一次,声音大了一点。

石头在旁边鼓掌。

初看着他,那张干净的脸上,有了一点红色。

不是害羞。

是别的。

像——

高兴。

——

傍晚,陈凝霜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

陈霜凝走过来。

“姐,你明天走?”

陈凝霜点点头。

“东西收拾好了?”

“没什么好收拾的。”

陈霜凝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你去。”

陈凝霜摇摇头。

“说好了,你留下。”

“为什么?”

陈凝霜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这里要有人看着。”她说,“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人,看着一切。”

陈霜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看着那株已经长到膝盖高的小苗。

看着那些正在收工回营的人。

看着那些升起的炊烟。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她说。

陈凝霜看着她。

“你会没事的。”

陈霜凝笑了。

“我知道。”她说,“你也会回来的。”

陈凝霜没有回答。

但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捂住妹妹的耳朵。

“等我。”她说。

——

夜里,石头和初蹲在小苗前面。

月亮很亮。小苗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长长的。

初忽然问:“石头,姐要去哪儿?”

石头想了想。

“南边。”他说。

“南边有什么?”

“有人。”石头说,“还在走的人。”

初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来吗?”

石头看着那株小苗。

“会。”他说,“就像它一样。”

初也看着小苗。

“它会长大的。”

石头点点头。

“会。”

两个人蹲着,看着那株小苗。

风吹过来,小苗晃了晃。

三片叶子,都在晃。

像在说——

我等。

——

第二天清晨,陈凝霜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送行。她只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一个人向南方走去。

陈霜凝站在山坡上,看着她走远。

看着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山梁后面。

她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她身上。

她转身,向营地走去。

石头和初蹲在小苗前面,正在和它说话。

“今天不浇水了。”石头说,“它有水了。”

初点点头。

“它高兴吗?”

石头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它长了。”

初看着那株小苗。

三片叶子,在晨光里微微发光。

“它高兴。”他说。

石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初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感觉到。”他说,“这里,热热的。”

石头愣住。

他看着初。

看着他的胸口。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件灰白色的衣服。

但石头忽然觉得,那里好像有东西。

在跳。

他笑了。

“那是心。”他说。

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心?”

“嗯。”石头说,“人都有。”

初按了按那个地方。

确实在跳。

一下,一下。

像——

那株小苗在风里晃。

像——

远处有人在走。

像——

所有活着的东西。

他抬起头。

“我有心了。”他说。

石头点点头。

“嗯。”

初笑了。

那张干净的脸上,笑容很浅。

但很亮。

——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照在祁连山上。

照在那株小苗上。

照在营地那些正在醒来的人身上。

那株小苗,在光里轻轻晃着。

四片叶子了。

昨天还没有。

今天有了。

它在长。

像那些正在学写字的孩子。

像那些正在练剑的年轻人。

像那些正在补网、和面、种地的人。

像那个刚有心的小孩。

像所有——

活着的东西。

——

山坡上,那棵枯树还在。

光秃秃的枝丫,干裂的树皮。

但它的影子,还是罩着那株小苗。

像在护着它。

像在等它长大。

像在说——

种了一辈子,终于看见它长出来。

现在,看着它继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