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烧了那些铁怪物！”草原人怒吼着向前冲锋着。
十数名敢死之士手持火把，催马从不同的方向冲向战车。
他们显然比之前那些盲目冲锋的人更有策略——不砍车门，不刺车窗，而是直奔车轮与车轴的连接处，那里的木头暴露最多，且位置最低，车内弩手难以向下射击。
第一名骑兵冲到左侧车轮旁，将火把狠狠地按在车轮辐条上。
桐油浸过的牛皮确实防火，但车轮本身只是普通坚木，火苗瞬间就舔上了木纹。
然而——车中的士卒早有防备。
这还要从数月之前说起。
辛弃疾元帅在初次检阅魏胜所造的“如意战车”之时，曾盛赞其为“攻守兼备之利器”，然而，亦一针见血地指出其唯一软肋——畏火。
魏胜自然是铭记元帅此言，此后数月殚精竭虑，反复推演防火之策。
他试过涂泥、试过裹毡，皆不尽如人意。
涂泥，初时湿厚尚可隔火，然泥层干涸之后便龟裂剥落，遇火反而成了助燃的薪柴。
裹毡，浸水虽能暂御火舌，可战车驰骋颠簸间水分转瞬蒸干，被砍破或是火箭订在上面效果也不理想，况且毡毛本属易燃之物，一旦遇明火仍不免引火烧身。
直至近日，魏胜终于琢磨出了一些心得，如今也是第一次试验。
他命人在战车四角各悬一袋盛满沙土的麻袋，袋底暗开细缝，内系绳索直通车内。
一旦遇敌纵火，车内的士卒只需看准方向，然后猛力一拽，沙土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息间就能将火头压灭。
就算敌人用了猛火油，也能有效的预防火势瞬间蔓延。
这一招，便是专为克制火攻而设。
沙土不燃不爆，倾泻而下时既能隔绝空气断其火源，又能凭借重量直接将火头压溃。
无论敌寇掷来火把、射来火箭，乃至泼来猛火油，只要车内士卒应变及时，一拽一泻之间，便能将火势扼杀于萌芽。
回到战场之上。
那名骑兵刚将火把按上车轮，头顶便“哗啦”地一声，一整袋沙土倾盆浇下，火苗瞬间就被压灭，沙土还灌了他一头一脸。
骑兵睁不开眼，呛得连连咳嗽，正要拨马后退，车内一支长矛已从一侧的射击孔探出，精准地捅穿了他的膝盖。
他惨叫着从马背上滑落，被车轮碾过手掌，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第二名、第三名敢死之士几乎同时冲向另外两辆战车，但结果如出一辙——沙土如雨而下，零星的火苗刚起便被扑灭。
一名骑兵的火把甚至被沙土打落，反烧到了自己的袖口。
他慌乱中拍打着火苗，被车内弩手一箭射穿了肩膀，火把脱手掉在马鬃上，战马惊狂，驮着他乱冲乱撞，反倒冲散了自己人向前冲锋的阵型。
魏胜在不远处冷眼旁观，手中令旗稳如磐石。
“更换沙袋！”他沉声下令。
车内士卒迅速割开麻袋口，沙土哗哗流淌，将车轮与车轴处覆盖了一层厚厚的沙土屏障。即便再有火把按到上面，也只会烧到沙土，而非木头。
然而，那几袋沙土已尽数倾空，此刻车轮上方只剩一副空荡荡的绳索皮兜，再无第二道防线。
车内的义军士卒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一名义军士卒手中兵刃一撑，半个身子探出车外，迎着风沙与箭矢，三两下便将空兜解下。
一旁的另一位义军老兵同时从车底暗格里拖出几个备用的新沙袋，双臂较力，把沙袋一一递给探出车外的义军士卒。
那义军士卒接过沙袋，将袋口麻绳一个个往战车的挂钩上送，
只看到他几个利索的一套一拧——“咔、咔、咔、咔！”
挂钩咬合，空兜归位。
他整个人瞬间又缩回了车内，额角的一道血痕，也不知是方才被流矢擦过，还是被车板的棱角磕到了。
“成了！”他喘了口气，顺手抹了一把脸，沙土混着血水糊了半张脸，倒像敷了一层面具。
这般行云流水的更换动作，绝非一日之功。
自如意战车想出这个防火之法后，魏胜便勒令每辆战车的乘员日夜操演这手“换袋活”。
从解空兜到挂新袋，从车内递送到车外接应，一遍又一遍，直练到闭着眼都能在颠簸中摸准挂钩的位置才算是勉强合格。
今日这一套，四袋齐换下来，不过呼吸之间。
而远处，草原骑兵们的反应却是慢了整整一拍。
他们本已看见这辆战车的沙土倾空，车角空兜悬荡，心中大喜——火攻未竟，沙袋已尽，这铁乌龟总算是露出了肚皮。
十几名骑兵甚至已拨转马头，准备催马上前，趁这换袋的良机重新将火把掷入车轮缝隙。
还有几名骑兵准备张弓搭箭射杀那位义军士卒。
可他们或是准备火把、或是弓如满月的时候，挂钩早已经咬死了。
“咔、咔、咔、咔”四声落定，那半截身子探出去的义军士卒已经瞬间缩回了车内，连额角那道血痕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骑兵们勒住缰绳，面面相觑。
有人不甘心地又掷出一支火把，却见车角新袋微微一倾，沙土便精准地浇了下来——连给火焰抬头的机会都没留。
一名百夫长模样的草原汉子咬牙骂了一句，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马颈上。
他们方才若是再快一步，若是方才那士卒探身时便放箭，自然就能结果了那位义军士卒的性命。
可是，战场上从来没有“若是”。
机会这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不会等你回过神来再给你第二次，只能等待下次换袋的时机了。
车外，又一支火箭破空而来，钉在车壁上，火舌舔舐着木板的缝隙，嗞嗞作响。
车内的士卒头也不抬，反手一拽绳索——
这一次，沙土浇得不算准，偏了半尺，只压灭了大半火头，余烬仍在缝隙间明灭。
他骂了一句，侧身又拽了一下另一侧的备用袋，补了一层，火星这才彻底熄了。
“应该看得更准些的”，车内士卒低声嘟囔着，又拽了一下空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