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枫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火折子举在前方,矮身钻进了暗门。石阶陡峭,向下延伸了约莫二三十级便到了底,眼前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容一人通过。甬道两壁不再是天然岩石,而是用规整的石块砌成,石块上同样刻着些简化的纹路。越往前走,那股香料的味道越浓,几乎盖过了原本的腥气,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甬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亮。小枫熄了火折子,贴近门缝,向内窥视。
门内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点着几盏长明油灯,光线昏黄摇曳。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案,案上凌乱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本摊开的、纸张泛黄的古旧书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个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罐身上贴着褪色的符纸。
见里头没人,小枫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将门合上,随即先走到石案边,就着灯光翻看书册。书册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并非通用文字,倒像是一种古老的巫祝符文,她看了好一会儿也辨不出半点头绪,反倒只觉得脑袋晕沉,那些符文仿佛都在眼前旋转起来。心下一惊,她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拔去瓶塞凑到鼻端嗅了嗅,强烈刺鼻的气味瞬间让她神智恢复了清明。
她又看向其它几本书册,其中一册摊开的页面上,画着一幅简陋的图:一个扭曲的人形,心口位置画着一个漩涡,无数细线从漩涡中伸出,连接着周围几个更小的人形。图旁标注的符文她一个也不认识,但那图案本身,已让她脊背生寒。
她强忍着不适,快速翻过几页,后面几幅图愈发触目惊心,皆是描绘如何以活人为引、攫取精魂的残忍法门。小枫越看心越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正待合上书册,目光却被石案角落一本不起眼的黑色封皮簿子吸引。那簿子比其他的都要新,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她伸手取过,翻开第一页,页上并没有预想中的符文,只有一行行字迹,写得工整,却透着几分生涩僵硬,记录着人名、生辰,还有几句简短的批注,诸如“丙寅年三月初七,潮汐之力充沛,可纳”“庚午年腊月,体弱,精元驳杂,弃之”云云。小枫的手指顺着名单缓缓滑下,末了在一个名字上顿住——李小娟,名字后缀着她的生辰八字,批注却和前面的都不一样,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上品”。
她暗自思忖,这些人名大抵都是这些年遭那老虔婆毒手的人,那这本簿子就是实打实的证据,当即将簿子揣进兜里,复又将目光投向了那堆陶罐。
小枫凑近了看,能闻到罐口黄泥封处散发出的、更加浓郁的奇异香气,几乎要掩盖住罐体本身透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她伸出手,指尖刚要触到其中一个罐子,想看看罐底或侧面有没有标记,石室入口处的甬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响动!
有人来了!
小枫心头一凛,闪电般缩回手,目光疾扫石室。室内除却石案木架,几乎无处藏身。那窸窣声已到了门外,情急之下,她瞥见石案下有一处凹陷的阴影,不及细想,将那本薄子放回原地后,矮身便滚了进去,同时屏住呼吸,收敛周身气息。
几乎就在她藏好的瞬间,木门被推开。一双穿着灰色布鞋的脚迈了进来,步履略显拖沓。来人并未点燃更多灯盏,就着昏黄的光线,径直走向那排木架。
小枫蜷在案下,视线被垂落的桌布遮挡大半,只能看到那人的小腿以下。灰布鞋在木架前停住,随后,她听见陶罐被轻轻挪动、又放回的细微磕碰声,间或夹杂着一声极低的、满足般的叹息。一股比之前更加甜腻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还混着一丝……新鲜泥土与血液的腥气。
那人在木架前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似乎在仔细检视着每一个陶罐。小枫屏息凝神,连心跳都竭力压缓,耳中只剩下那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终于,灰布鞋动了,却不是走向门口,而是朝着石案这边缓缓踱来。
鞋底摩擦着粗糙的石板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小枫紧绷的心弦上。那人在石案前停下了,小枫甚至能看见那双灰布鞋边缘沾着的泥点。一只枯瘦、布满褶皱和深色斑点的手伸了下来,那只手没有去碰摊开的书册,而是径直拿起了那本黑色封皮的簿子。
小枫的心猛地一沉。
那人翻开簿子,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页页缓慢地翻阅着。石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翻到某一页时,那动作忽然停住了。小枫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却听见一声极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冷笑。
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低低响起,“时辰……快到了。”
话音落下,那只手合上簿子,却没有将它放回原处,而是揣进了怀里。接着,灰布鞋转向,朝着木门走去。小枫刚暗自松了口气,却见那脚步在门前又顿住了。那人似乎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随后,竟转过身,朝着石案这边——更确切地说,是朝着小枫藏身的案下阴影,缓缓弯下了腰!
昏黄的灯光将一道佝偻、拉长的黑影投在地面上,慢慢笼罩过来。小枫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指尖已悄然扣住了袖中暗藏的银针……
就在那黑影即将触碰到垂落坠地的桌布边缘时,地下忽然传来一阵像是螃蟹爬过的窸窣响动,在死寂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弯腰的动作停住了。那苍老的身影顿了顿,直起身,快步走出石室,反手带上了木门。脚步声沿着甬道迅速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小枫又静静等待了数十息,确认再无动静,才从案下小心地挪了出来。她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衣衫上。顾不上喘息,她立刻看向石案——那本黑色簿子果然不见了。
“别的不拿,偏拿我要的。”小枫咬牙低语,眼中寒光闪动。贼不走空,她索性将剩下的所有书册一股脑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