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全程茫然地伸出左手食指，任由设计师测量，又在半梦半醒间敲定了交付日程。
等一行鬼退出包间，她盯着自己那根食指，昏沉的大脑骤然清醒，瞪大眼睛。
“你买戒指不是自己戴的吗？”小草激动地转向允礼。
肩膀上的西服随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肩头。允礼抬手替她拢好：“我何时说过，要自己戴？”
小草一噎：“你明明——”
她忽然反应过来。
允礼确实只说了想拍那枚戒指，却从未明言拍来给谁。
想起戒指上那颗成色极好、分量十足的绿色水钻，小草忙又追问：“多少钱？”
允礼端详着她的神色。相处四年，他太熟悉她的脾性，表情顿时冷了下来：“你要失望了，拍卖场的东西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小草连忙解释：“我没想退货。”
她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怎么可能连拍卖场的规矩都不懂。
“那便不必知道价格。”允礼别过脸去，一副拒绝继续交谈的姿态。
其实是怕某人知道价格后，会执意把钱还给他。
允礼表面冷淡，总是高傲自持的模样，内心却相反，他在这段家庭关系中缺乏安全感。
所有家人里，允礼进入得最晚，又曾与小草闹过矛盾。
如若不是后来他主动迈出那一步，或许他们至今仍是仅认识、却并不亲近的关系。
所以他总觉得，在几位吸血鬼中，小草与他分得比与其他鬼都更清楚。
他一点不喜这样。
还有她唤他“院察”时，总让他想起那段刻意拉远距离的日子。
小草敏锐察觉到允礼的情绪不对，便放弃追问，在他面前竖起左手食指：“刚刚我试戴，就觉得戒指好看。真是期待正式戴上的那天。”
话落，某鬼多云转晴，冷“呵”一声。
小草抓起他的手指，认真问道：“那么，你也想要一枚戒指作为回礼吗？”
允礼的神情顿时凝滞。
她依旧，和他分得那样清楚。
明明对王上、修颜溪他们送的贵重礼物都是欣然接受。
片刻沉默后，他艰涩地、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想用这种方式，把东西还给我？”
小草摇头：“不是同等的返还，而是怀着与你相同的心情，想送你一件礼物。”
允礼抑制不住，似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讽刺的话语：“怀着和我相同的心情？你的理由总是这样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不想欠我。”
说完，他站起身，朝外走去。
小草紧跟其后。
他们很快离开了包间。
凌晨的街道，最是热闹。
大街上不少吸血鬼来往穿梭。允礼的步伐很快，等小草追出去，他已不见踪影。
她找了几圈，没找到鬼，干脆找了个公共座椅坐下。
心里默数着数字，大概五分钟不到，不远处，失去踪迹的吸血鬼就站在路灯下，直直地望着自己。
小草没动。
他也没动。
骄傲的吸血鬼总因为拉不下面子，需要一个主动递来的台阶。
小草站起身来，朝允礼的方向走过去。
不过，当她站定在他面前时，先发制鬼地板起脸：“我生气了，因为你没有等我。”
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原因。
允礼瞳孔微缩。
这句话触动了那些不好的回忆。明明心里依旧因小草的做法在翻腾，手却快速伸出，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小草感受到了允礼那近乎失控的力道。
她往前走。
身后的鬼像个千斤重的雕塑，巍然不动。
“跟我走。”小草回头对他说。
“雕塑”动了。任由她掌控方向，一路走到刚才的公共座椅。
小草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允礼坐了下来，手没有松，依旧攥着她的手。
他的神情阴郁得可怕，很不高兴。
小草盯着他的双眸，认真道：“我说送你戒指的意思，是亲手给你锻造一枚。价钱和材料上或许都比不上你送的，但从设计到锻造，每一步都是我的心意。”
允礼没有接话。
回礼似乎要送不出去了，小草有些丧气：“你不想要就算——”
“谁说我不要？”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小草惊讶地抬眼。允礼对上她的视线，刚才那股阴郁消散了，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戒指……不用量尺寸吗？”
此时他分明很高兴，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小草暗自感叹，允礼的情绪真像六月的雨，变得真快。
她弯身，拿出测量的工具，问道：“想戴在哪根手指？”
允礼顿了一下，伸出右手的中指。
他紧盯着小草接下来的表情。
然而，他的小心思像暗涌的河，而河面上的人并未察觉。
小草神色如常，感叹道：“做中指吗？我觉得你的气质适合做扳指，王上拇指便有一个，很衬——”
“就做这根手指。”允礼打断她。
怎么又生气了。
小草嘀咕着，动手开始测量。
允礼的手指修长，指骨匀亭优越。她小心地操作着测量工具。
允礼没有再言语，配合着小草的动作。
等测量完毕，小草收起工具，弯身坐下，道：“时间或许有些长。”
毕竟，从设计、选材到最后锻造，全都要由她一人完成。
允礼斜睨她一眼：“你画的饼多，轮到这一件，足够我等上不少时候。”
小草颇为尴尬。
“这戒指绝不是空饼。”她保证道。
允礼唇微扬，难得没有出言讽刺：“我知道。”
到时，戴上手，所有鬼都会看见。
小草来拍卖场的任务完成，虹曜石到手，分别的时刻终是来临。
她看允礼此时心情不错，斟酌了一下，道：“允礼，我准备回落日城了。”
加上今日，她已离开两天，估计城里又有大堆公务等着处理。
允礼知留不住她，只淡淡道：“说了想活百岁，便总不知所谓地熬昼。我不想吃你这道空饼。”
小草连连点头：“忙过这阵，我就改作息。”
允礼眯眼：“忙过这阵。”
小草：“咳……不，明天就改。”
允礼面色稍稍缓和，从怀中取出一张卡，递了过去。
小草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他答应的投资。
正常流程不该是先商议、再签合同吗？
“你——”
“以你的名义去拟合同。”允礼轻描淡写地说，“即便是城主，也别公私不分。别让有心者找机会插手进来。”
小草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
既是家人，这种事情上怎么能占便宜。
允礼截住她的话：“当我送你的成年礼，连同那枚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