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持续滚动播放。那间实验室里，被送进一位又一位实验品。
他们有些是普通吸血鬼，有些是劣等吸血鬼，甚至有些竟是混血种。
实验结束后，猫尾、血瞳、蛇鳞时常同时出现在一个实验品身上
妖族的特征与吸血鬼的躯体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他们痛苦地撕扯着自己的皮肤，试图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部分剥离。
然而下一秒，麻痹剂注射进体内，他们身体僵硬地倒在实验台上，任由推车将其运往下一个房间。
失败的实验品没有任何保留的必要。他们被投进实战测试，用作实验校验的靶子，最后被彻底销毁。
播放到这里，画面停顿，骤然黑屏。
台下的所有吸血鬼都仰着头，久久注视着那块漆黑的屏幕，鸦雀无声。
雷沃回急忙开口辩解：“城民们，这些都是伪造的影像！是敌城派来的奸细想要离间我们。”
是啊，视频也可以造假。
一部分城民想着，眼神里的动摇渐渐被愤怒取代。
就在这时，屏幕再次亮起。
一份份文件被展示出来：
雷沃与下属往来的密信，弗瑞斯监狱采购抑制手环的订单，还有那些被列为“已死亡”却实际用于实验的失踪者名单……
每一条证据，都像一把刀，将雷沃的面具剜得鲜血淋漓。
贝璘站在屏幕之下，还是那副半蛇半鬼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却变得不同了。
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最有力的证据。
提德搀扶着贝璘，与她一同站立。
“哥哥，我的愿望好像实现了。”贝璘说。
提德感受到了她的体温在迅速流失。
他宁愿那是错觉。
提德甚至不敢触碰贝璘，怕蹭掉那些残缺的鳞片，弄痛她。
贝璘眨了眨眼睛。
“我们……离开吧，我不想死在这里。”
利兰城给她带来了太多噩梦，她一刻也不想多留。
“好，我们离开。”提德点头，背后伸展出双翼，朝着出城的方向飞去。
“阻止他们！”雷沃目眦欲裂，嘶吼着。
他要杀死他们。
小草和灰藤对视一眼，迅速收手，撤退。
小草：“先护着他们出城。”
灰藤“嗯”了一声，挥手，大片噬骨藤拔地而起，挡住了追兵。
他长腿一跨，来到小草面前，单手抱住她。
如月光一般的银灰羽翼展开，小草只感觉到眼前一阵劲风。
灰藤带着她飞了起来。
来不及多想，下方追兵追来，施展的魔力弹如暴雨，急速前行。
小草收起长剑，她的双手朝不同方向旋转
火焰丝线浮现，跟随她的动作交织缠绕，化作无数火球，飞跃而下，将部分追兵阻隔。
与此同时，灰藤也朝下做了一个手势。
雷沃眼见着他们越飞越远，气急败坏，准备亲自追击
耳边利光一闪。他猛地转头，不敢置信：“弗仑丝，你……”
他信任的副手，头顶冒出一对属于飞虫的触手。轻轻一抖，无数鳞粉飘散开来。
雷沃感觉到身体一阵麻痹。
弗仑丝竟然是混血种！
雷沃连忙调动魔力消解那些毒素，顾不上愤怒，调转方向去追击逃跑的众鬼
台上多出数十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同时散发着妖力与魔力，竟全是混血种
原本还沉浸在震惊中的城民们彻底慌了，尖叫声四起。
整个广场陷入混乱，拥挤着、推搡着。
守卫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维护秩序
城界口。
塞安、阿赛贝拉以及她带来的援军早已等待许久。
“城主他们不会出意外吧？”阿赛贝拉焦急地看着通讯器上的时间。
塞安唇抿得很紧，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魔雾。
“来了！”阿赛贝拉忽然喊道，随即转头对身后下令：“全员准备，接应城主。”
收到命令，早已按捺不住的落日城守卫们，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小草在天上看到了战斗的他们，指着前方，对提德喊道：“从那边走！”
提德立即闪动蝠翼，调转方向，全速朝城界口俯冲。
利兰城的守军根本无法拦截，眼睁睁看着他穿过验证口，飞出城界。
灰藤紧跟其后，轻松穿过。
阿赛贝拉见他们成功逃脱，正要叫手下撤离，小草却喊道：“再等等，还有援军没逃出来。”
援军？什么援军？
阿赛贝拉记得，城主只中途联系了她带守卫过来等在城外支援，没听说还有别的
正疑惑间，城界口出现了十几道疾驰的身影。
混……混血种？！
阿赛贝拉瞳孔一震，怀疑自己看错了。
直到他们落在地上，就站在她面前，她才不得不相信。
小草见状，挥手：“撤！”
阿赛贝拉来不及追问城主为什么和混血种合作，下令所有守卫开始后撤。
那些利兰城追兵紧咬不舍。
小草掏出枪，勾动扳机
混着魔力的子弹出膛，她唤出火焰缠绕在魔力弹上，一同瞬发出去。
一片嗡鸣声响，与此同时，黑夜被火光彻底照亮。
灰藤配合小草的攻势，发动幻术。
那些守卫脚步一滞，陷入短暂的失神。
趁着这个间隙，他们终于穿过城市地界，往更深处撤退
直到再也看不见追兵的影子，他们在一处山丘，停了下来。
而前方，提德抱着贝璘，几乎跪倒在地。
贝璘的身上已感受不到任何生命气息。
她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一般。
“阿璘。”提德哽咽叫道，“说好我们一起去落日城的，你答应过哥哥的，不能食言。”
听到这句话，贝璘那双覆着细鳞的眼睫微弱地动了动。
提德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断呼喊 。
终于，贝璘睁开双眼。
她那双竖瞳已经失去焦距，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累啊，哥哥。”贝璘轻声说。
提德顾不上别的，只乞求道：“别睡，阿璘，千万别睡。”
贝璘扯了扯唇，脸上的鳞片随着动作掉落。
提德慌忙接住。
别掉了，不要再掉了。
无论是谁，来救救她的阿璘吧。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是他，都是他，全是他的错，要惩罚就惩罚他吧。
大滴大滴的血泪从提德眼眶滚落，滴在贝璘的脸颊上，混进那些没有鳞片的伤口里，有些痛。
贝璘蹙眉。
提德连忙转过头，抬手去擦那些泪珠，可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哥哥，别哭了。”贝璘没法替他擦泪。
提德哽咽着答应：“好、好，我不哭。”
贝璘又道：“等你到了落日城，就找一个有花、有月光的地方，将我埋葬在那里。还要记得时常给我带伶苔饼……”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的遗言。
提德点头：“好，我找好地方，就和你一起埋葬在那里。”
“不行。”贝璘急了，手指向前。
提德立即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贝璘感受到他的体温，终于笑了。
“你要活着。”她说。
提德怎么肯答应，祈求道：“阿璘，我只有你了，别那么残忍。”
贝璘眼睛酸痛得厉害。
她的一生是不幸的，同时又是幸运的。
虽是劣等吸血鬼，却和其他劣等吸血鬼不同，有疼爱自己的父母和哥哥。
可他们都是普通吸血鬼，面对权贵无力抵抗。
她最后依旧逃不过被抓的命运，沦为实验品。
所以，贝璘希望，那些和她一样的劣等吸血鬼，不要再遭受同样的痛苦了。
“哥哥。”她开口道，“你要帮助小草，和替我去看劣等吸血鬼的未来。不答应的话，我会很生气的，再也……再也不要理你了。”
提德一点也不想听这些话。
唯一的血亲死去，他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贝璘感受到提德的抗拒，转而看向旁边
她知道，小草就站在那里。
“小草，拜托你，帮我看着一些哥哥。”
果然，身旁响起一声“好”。
听到这个回答，贝璘安心下来，她最后用手掌感受着提德的脸，说道：
“我最喜欢哥哥了。”
话一出口，她终于抑制不住，哭出了声：“是想成为契侣的喜欢。”
她真得好想好想和哥哥一起去到落日城啊。
可惜，再也没有那一天了。
那位胆小又勇敢的少女怀着遗憾，在最后一刻，终于将藏在心底多年的话说了出来，而后闭上双眼。
提德感受到什么，脑子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低声唤道：“阿璘……”
这次，没有任何回应。
他低下头，抱紧了怀里的身影。
如果这一切都是噩梦，为什么还不醒来？
月光下，相拥的两道身影宛如雕塑，久久没有移动。
谁都没有上前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小草心情沉重得透不过气。
她偏过头，眼中有光闪了闪。
如果早些发现贝璘的异常，会不会……
其实她知道，贝璘的身体状况早已是强弩之末，无论怎样都无法救回。
小草依旧很自责
“求求你。”一只手忽然抓住了她的裤脚。
提德双膝跪着，一点一点挪动，改为面对她，“帮我杀了雷沃。之后无论制作魔器、签订契约做血仆——”
他声嘶力竭，像一个溺水者，泣血般哀求：“只要帮我杀了雷沃，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提德没有任何办法了。
他的魔力弱小，连亲手为妹妹报仇都做不到，只能卑微地乞求眼前唯一能帮他的小草。
小草沉默。
提德颤抖着去撕扯自己的胸膛，血液渗出，他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嘶声道：“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将心脏给你。”
失去了妹妹，他丧失理智，已经什么都不在乎。
小草抓住提德的手腕，制止他继续近乎自残的行为
如果贝璘看到他这副模样，肯定会心痛地流泪。
“我……”她正要开口答应。
“你疯了？”
塞安从鬼群中冲了出来，厉声打断，“现在利兰城戒备森严，你过去无疑是送死。而且雷沃是活了六百多岁的吸血鬼，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以小草目前的实力，不可能赢过雷沃。
塞安的分析十分理性。
“可是……”小草想要辩驳。
塞安没有给她机会：“你身为城主，有没有为落日城的城民想过？你一旦死亡，现有建立的一切都会瓦解，落日城会回到几个月前的状况。”
落日城的改变，是建立在有小草这位城主的前提之下。
她是不可或缺的核心。
冲动赴死，是对整个城池的不负责。
一位城主，任何时候都需要权衡大局，不能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就冲动行事。
小草显然都明白。
她站立在原地，双腿如灌了铅重。
时间过了一瞬，又似过了许久。
她转头，看向守在附近的落日城守卫们。
他们也在看着她。
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守卫的眼神复杂，似乎也并不想让她去。
他们确实，不能失去小草这位城主。
小草心脏被攥得生疼，此时的抉择如此艰难。
她垂下眼，抬手覆盖住自己的胸膛。
——算了，别去了吧。
即使不去，提德也会遵守贝璘的遗言，帮助落日城。
可她的心里，真是这样想的吗？
小草忽而睁开双眼。
“不。”她说，“我会去。”
塞安没想到到了这一步，她竟如此固执。
气急之下，不顾在场还有混血种，他脱口而出：“她是混血种，你知道吗？”
这一句话彻底点燃小草的怒火。
“塞安，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不该拿贝璘身份来说。我问你，是贝璘想要成为混血种的吗？她有主动伤害过一名吸血鬼吗？她不无辜吗？被抓走，被强行改造，一切她做错了什么？”
塞安语塞。
小草的声音越来越大，眼神越来越亮：
“她和落日城的城民一样，从出生开始便被认定为劣等品，被所有普通吸血鬼所不容，遭受着歧视。我当初来到落日城当城主，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境况。从某种层面来说，她生前答应会来落日城，她也是落日城的城民。”
“身为城主，连自己的一位城民都无法保护，那我当这个城主有什么意义？落日城真得能够改变吗？”
“所以，我会去的。”她一字一句道，“贝璘是否是混血种并不重要。我会替她报仇，亲手终结利兰城城主的生命。”
这也是为利兰城的那些如贝璘一样的实验品们，能够做得最后一件事。
说完，小草转身，没有去看塞安的脸色，径直朝前走去。
其实是不敢
她也不敢去看在场其他城民的表情， 怕他们失望。
“城主。”一直沉默的阿赛贝拉忽然开口。
小草停下脚步。
阿赛贝拉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和守卫们就在这里等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其他守卫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纷纷开口：
“城主，我们等您回来！”
“城主，平安归来！”
“城主，我们不能没有您，一定要回来。”
他们眼中没有了任何犹豫，被小草那些话语中的决心所感染。
如果不是鬼多会拖累，他们一定申请一同前往。
小草望着他们，有些鼻酸。
不过很快，她坚定地点头：“等着我。我不会死，我会带着你们，带着落日城继续走下去。”
小草再次转身，这次她的步伐沉稳，充满了力量。
一道身影从另一边的队伍中脱离，跟上她。
小草有些惊讶。
灰藤挑眉道：“洛娅小姐，我们不是还在合作吗？怎么丢下我这位合作者独自走了？”
他们的合作说起来，随着带提德出城已经结束
灰藤这样说，只是找个借口一同去
小草没有拆穿，第一次冲他露出真诚的笑意：“谢谢，”
灰藤弯起唇角。
小草接着道：“但不用了，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之后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
灰藤的笑缓缓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