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过去,他显得更苍老了一些,背微微有些驼,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眼神变得有些阴郁和浑浊。
他旁边紧挨着坐的,是崔大可。崔大可这小子,这两年日子过得挺滋润。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的,知道易中海手里头还有好几千块的存款,现在那可是香饽饽,早知道现在的几千块那可是巨款了。
所以他对易中海这个“干爹”是越来越上心,比亲儿子还亲。天天下班就往家里跑,嘘寒问暖,帮忙干活,殷勤得不得了。
易中海也投桃报李,给他介绍了不少对象。虽说那些姑娘条件都不咋地,不是长得寒碜,就是身材五大三粗,要不就是眼光高得离谱,看不上他。
但崔大可一点也不着急,更不嫌弃,每次都乐呵呵地去相亲,回来还跟易中海汇报情况,那态度好得没话说。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不就是相个亲吗?又不掉块肉!只要能把易中海那几千块存款弄到手,让他干啥都行!
至于秦淮如那边,这两年他也一直没断过联系,占便宜的事没少干,但实际进展还是一点都没有,吊着秦淮如,享受着这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感觉,而秦淮如对现在这个状态感觉也不错,有人接济,家里就能宽裕一些,这样,她小金库也能充盈不少。
此时他俩坐在一起,对坐在八仙桌上的刘海中,那是一点也不在乎。
易中海是看不上刘海中那点浅薄的官瘾,崔大可是觉得刘海中就是个没脑子的棒槌,不值得巴结。
刘海中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刘光齐凑到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刘海中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听完后,他坐直了身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威严:“咳咳!那个,大家都静一静啊!今天这个会,没有别的事情,主要就是传达一下街道办王主任亲自交代下来的,关于那个......那个啥来着?哦对......上山下乡的相关事宜!”
他磕磕巴巴地说了个开头,然后努力回忆着文件上的话,生怕说错了,可越紧张越忘词,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背出那几句最核心的口号:“那个,怎么说来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还有那个,“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
听着刘海中吭哧瘪肚、磕磕巴巴地背完这几句话,底下坐着的人,表情各异。
张建军心里头却是一动,他这才猛然想起来,现在是一九六八年了,正是上山下乡大规模展开的关键时期。
前两年虽然也有,但大多是动员,到了现在,已经渐渐有了些强制的意味。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些年听人说起过的知青生活的画面:
凌晨四五点,天还黑着,就被生产队长扯着嗓子叫起来,简单用冰冷的井水抹把脸,啃一个冻得硬邦邦的凉窝窝头,就着一碗凉水咽下去,就得扛着农具下地干活,一直干到天完全黑透才收工。
一天下来,累得腿都抬不起来,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躺在炕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翻来覆去睡不着。
住的就更别提了,大多是四处漏风的仓库、牛棚,好点的也就是土坯房或者窑洞,好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冬天透风,夏天漏雨,蚊虫跳蚤多得能咬死人。
冬天冷得睡不着,几个人抱在一起取暖,夏天热得像蒸笼,还得忍受着跳蚤臭虫的骚扰。
那日子,真不是一般人能熬的。
经过刘海中这几分钟的没营养发言,院里的大人小孩也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其实大家伙儿也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儿,早在五五年的时候,就有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号召,当时也走了一批人。
只是现在这次的规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态度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决。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院里那几个成年了、但还没有正式工作的年轻人。
他们才是这次运动最直接的“目标”。
现在九十五号院里,没有工作的年轻人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后院的刘光福,前院的闫解放,还有中院贾家的棒梗。另外前院还有两个刚初中毕业的半大小子,中院一个,后院一个,虽然年纪还差点,但也快了。
刘光福和闫解放,虽然年纪倒是够了,但他俩现在胳膊上可都绑着红袖箍,是街道上的“积极分子”,整天忙着“闹革命”,纠察这个,批斗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这种“积极建设”的好事,一时半会儿怕是轮不到他们头上。
但棒梗就悬了。这小子今年虚岁十五了,正是上山下乡的黄金年龄。
他打小就被贾张氏和秦淮如惯坏了,在学校里不好好念书,整天逃学,跟胡同里一帮小混混混在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学也不愿意上,工作更是连影都没有。他不去,谁去?
就连刘光福和闫解放,这会儿心里头也开始打起鼓来。别看他们现在戴着红袖箍挺威风,可说到底,他们也没有正式工作,属于“待业青年”。
保不齐哪天,上面的领导把目光放到他们身上,觉得他们整天在街上晃悠,不如去农村“接受再教育”更有意义,那他们也得卷铺盖走人。下乡那苦日子,他们光是想想,心里就发怵。
其他人对这事儿,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谁家的孩子谁心疼,反正自家的孩子还小,或者已经有了工作,轮不到他们操心。
张建军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想看看中院贾家那一家子会怎么折腾。
易中海会不会真的狠下心,眼睁睁看着棒梗这个“宝贝孙子”被送到乡下去?
要知道,棒梗可是贾家的独苗,是贾张氏的命根子,秦淮如的心头肉。易中海就算不心疼秦淮如,难道也不心疼棒梗吗?
傻柱可没那么多心眼,他就是觉得刘海中刚才那副吭哧瘪肚的样子太可笑了。
他吐掉嘴里的牙签,扯着嗓子就喊:“那个......二......额,一大爷!”他故意把“二”字拖得老长,臊得刘海中老脸通红。
“幸亏我提前就知道街道下发的通知是啥内容,要不然,就您刚才说的那几句,谁能听懂您说的是啥啊!那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就跟含着个热茄子似的,呜噜呜噜的!刘光齐就这么教你说话?您这也学不会啊!哈哈哈!”他这一带头,底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不少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一大爷,您说清楚点,到底是让谁去啊?”
“光福和解放不也没工作吗?他们去不去?”
刘海中老脸一红,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
在这方面他确实有点欠缺,谁让他从小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大字不识几个呢?
但很快他就调整过来,绿豆眼一瞪,狠狠地等了傻柱一眼,呵斥道:“何雨柱!怎么哪都有你!怎么着?你也想下乡去积极建设?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我可以跟咱们王主任申请一下,让你也去农村广阔天地锻炼锻炼,保准你这张嘴皮子,在乡下能派上用场!”
傻柱根本不吃他这套,撇撇嘴,丝毫不在意刘海中的威胁,反而笑得更欢了:“呦!一大爷,您这刚消停两年,怎么着?这是又攀附上谁了,给了您这么大的勇气,敢跟我这儿叫板了?是王主任?还是李主任?李怀德李主任吧?您去,您赶紧去,您跟他说,就说我何雨柱想去乡下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看他搭理不搭理您!”
傻柱这句话,把院里的人都给逗乐了。
有的在下面窃窃私语,有个前院不是轧钢厂的中年人一直看不上刘海中,直接大声调侃刘海中:“一大爷,您别光说不练啊,您去啊!”“傻柱说得对,您那点关系,也就糊弄糊弄咱们,到了李主任跟前,您算老几啊?”
张建军也看得直乐呵,这事儿他还真知道点内情。
刘海中这两年确实攀附上关系了,不过不是李怀德,而是另有其人。
说起来也挺狗血。刘光齐那个之前调走当领导的老丈人,之前因为站错了队,被人给撸了,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刘光齐没了靠山,在院里也消停了一阵。可谁知道,这小子运气好得出奇。
有一回他出门瞎溜达,想着散散心,结果走到一条胡同里,看到一个老头摔倒在地,捂着腿直哼哼。
周围路过的人,都跟没看见似的,匆匆走过。
刘光齐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就走过去,把老头扶了起来,还问了问情况,见老头腿摔得不轻,又把他背到了附近的医院。
到了医院,他才发现,这老头来头不小,竟然是区里的一位领导,姓周。老头有个闺女,正好在轧钢厂当工人。
这一下,刘光齐算是走了狗屎运,成了周家的恩人。
周领导感激他的救命之恩,虽然没有直接给他安排工作,但也对他另眼相看,平日里多有照拂。刘海中知道这事儿后,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觉得自己的机会又来了。他通过刘光齐,巴结上了这位周领导,虽然没能当上官,但周领导也念着他的好,在街道给他安排了个“纠察队小队长”的闲差。
刘海中这下可抖起来了,觉得自己又行了,所以这两年办事才越来越嚣张。
但就算是这样,刘海中也没忘了两年前胖子那惨样。
每次想起来,他那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都会闪过一丝恐惧。
对张建军,对保卫处,他始终心存敬畏,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害怕。
刘海中见坐在下面的人,没一个给他面子的,尤其是傻柱,那张嘴跟刀子似的,专往他心窝子上戳,这幅嘚瑟样真让人恼火。
可他偏偏又拿傻柱没办法。谁让傻柱这两年也跟李怀德搭上了线呢?李怀德爱吃,傻柱会做,一来二去,李怀德就把傻柱当成自己人了,隔三差五就让傻柱给做小灶,现在傻柱有了老婆孩子,说话做事也圆滑多了。
而傻柱有了李怀德这个大靠山,刘海中哪还敢真把傻柱怎么样?也就是嘴上过过瘾罢了。
眼看着这开会的气氛越来越歪,话题越扯越远,都快成全院批斗刘海中的大会了。
坐在一旁的阎埠贵,自然是老神在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样他也能在院里得到一些声望何乐而不为呢。
他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缸子里的热茶,那茶叶是他花两毛钱买的茶叶末子,泡出来的茶颜色淡得像白开水,可他就好这口,喝得有滋有味。
阎埠贵现在比以前硬气多了。他在解放前那点事,早就通过各种手段处理干净了。
这个院子里,知道他过去那点底细的人,比如张建军、易中海这些人,都不可能说出去。
那些可能说出去的人,比如后院那些碎嘴的老太太,她们又不知道。
所以他现在是挺放心的,对刘海中这个“一大爷”,也不太惧怕。
他心里头盘算着:易中海现在已经不在一大爷这个位置上了,刘海中又是个草包,压根撑不起这个一大爷的位置。
要是能想办法让自己当上这个一大爷,那以后谁家有个红白喜事,谁家做了点好吃的,不都得先紧着自己这个“领导”尝尝?那日子,想想都美!
刘海中见阎埠贵半天不吱声,只是在那装模作样地喝茶,心里头有点着急。
他可不傻,知道阎埠贵心里肯定有他的小九九,这老小子肚子里有点墨水,心眼也多。
他不管阎埠贵是不是装的,连忙开口喊了他一声,求助地看向阎埠贵:“老阎,你刚才也在街道办,这事儿你怎么看?给大伙分析分析,拿个主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