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
废弃粮仓三里外的土坡后头。
顾平蹲在那儿已经有一柱香了。
四十三岁。东段外围守卫干了十二年。三年前裁衡启动归零审查的当天晚上,他被一纸调令踢到了北线。调令上写的是“战备值守”,实际上就是把人往盐碱地一丢,没有任务,没有补给时间表,更没有轮换期限。
养着。
养成一把生锈的刀。
等需要杀人的时候再磨。
今天磨刀令来了。
顾平的右手捏着一块巴掌大的铜制感应盘。盘面上刻着的灵力纹路他早就数过了——十二环三十六线,标准的中枢定向追踪构型。纹路的正中心处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灵晶。
灵晶在发光。
淡红色。
光不强,但稳得怕人。每隔三息闪一下,节律精准到像是一颗心脏在跳。
顾平盯着那颗灵晶。
眼皮都不带眨的。
旁边蹲着的副手老魏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头儿,这玩意儿真能追到人?三丈误差……地底下全是岩层和废弃管道,万一信号被石头吞了呢?”
顾平没理他。
他在想半个时辰前的事。
裁衡的传讯符直接打进他贴身衣襟里。符牌烫得像刚从炉膛里捡出来的煤核,胸口皮肉瞬间就烧出了一块红印。顾平几乎以为自己心口着火了。
符里只有一句话。
冷冰冰的。像是刻在铁上的字。
“北线启动。目标携带第零层通行物。追踪码已激活。”
追踪码。
顾平当时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在东段干了十二年,什么阴损招数没见过。活人身上植追踪印的事他经手过,替裁衡盯夜哨盯到人精神崩溃的活他也干过。但“追踪码”这三个字——他只在三年前听过一次。
那次是裁衡亲手抓一个从空间站外环偷跑回来的工人。
那工人被人动了手脚,后颈植入了一枚微型追踪印。印记每隔一刻钟发一次脉冲。裁衡的人顺着脉冲追了三天三夜,穿越大半个东段外围,最后把人堵在一条废弃的烂泥沟里。
那工人最后什么下场,顾平不知道。
抬回来的时候用白布盖着的。
从头盖到脚。
没人掀开看过。
顾平知道的只有一点——追踪码这种东西,一旦激活就停不下来。
除非目标死了。
或者印记被物理粉碎。
现在裁衡说追踪码已激活。
灵晶在闪。
目标在动。
顾平把感应盘翻过来。盘的背面磨得很光,但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字是用针尖刻的,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顾平凑近了。
字只有七个。
“子体追踪,误差三丈。”
子体。
顾平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追踪码的分类,他还是知道一些的。母体是源头、是发射端,子体是附着物、是寄生端。子体追踪的意思是——追踪码不是贴在目标皮肤上的,而是附着在目标携带的某件物品上。
什么物品?
裁衡说的是“第零层通行物”。
能通行第零层的东西,顾平想得出来的只有三种:闻简的旧钥匙、陆尘的慢拍令牌……还有最近在广场上闹出动静的那块审判牌。
钥匙和令牌都是旧东西,不可能突然被激活追踪码。
那就只剩一个答案。
审判牌。
审判牌上的划痕——根本不是什么持牌者自我审判的印记。
那是仙域深层的人提前埋好的追踪信标。
谁接了牌子,谁就是被盯死的活靶。
陆尘把牌子揣在怀里那一刻起,裁衡就知道他在哪了。
顾平把感应盘扣回掌心。手指收紧。铜盘边缘硌着他满是老茧的手掌,硌得生疼,但他握得更紧了。
“集合。”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白碱土。
老魏愣了一下:“现在?天还没全黑……”
“现在。”
顾平的声音没有多余的情绪。
老魏认识他十年了,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转身朝土坡下头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声短促尖锐,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在叫。
但在空旷的盐碱地上,这声音传出去至少三百步。
不到二十息,十一个灰布蒙面的人影从各个方向钻出来。
土坡的裂缝里爬出三个。
废弃粮仓后墙的塌方口里滚出两个。
枯井旁边堆着的烂草垛下面翻起四个。
还有两个从排水沟对面的沙堆里站起来,身上粘满了白色的盐碱粉末,活像两具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尸体。
加上顾平和老魏,一共十三人。
全是东段外围守卫出身。
全被裁衡扔在北线养了三年。
三年没杀过人,但三年来每天都在磨刀。
顾平扫了一圈。十三张被灰布蒙着的脸,只露出眼睛。有的眼里是紧张,有的是兴奋,还有两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是杀过太多次人之后才会有的空洞。
“目标在动。”顾平声音压得很低,“方向——西北角排水井。追踪信号显示,目标此刻在井口三丈范围内。”
有人问了一句:“是那个从广场上走掉的?”
“不确定。但无所谓。”顾平把感应盘拍了拍,“裁衡的命令是追踪码指哪,咱们堵哪。活的带回去,死的就地埋。”
“万一堵错了呢?”老魏还是忍不住多嘴。
顾平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老魏的后脊梁瞬间窜起一阵凉意。
“堵错了,”顾平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裁衡会让咱们十三个人一起下去,陪那些被埋在地下二十二丈的施工队。”
没人再吭声了。
十三人分三组。
第一组五人,绕到排水井正北方向,从旧粮道的残墙后面摸过去。
第二组四人,从西侧的废弃灌溉渠包抄,卡住退路。
第三组四人——顾平亲自带着,顺着排水沟底部直扑井口。
动作极快。
散开的十三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出去的棋子,眨眼间就融进了盐碱地的暮色里。
顾平踩着干涸的排水沟底部往前走。淤泥干裂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啪啪”声。他把脚步压到最轻,几乎是用脚尖在地面上滑行。
边走边掏感应盘。
灵晶还在闪。
频率变了。
从三息一闪变成了两息一闪。
目标在靠近。
或者说——他在靠近目标。
顾平右手已经搭在腰间的短刀上。
刀是铁的。刀刃磨得能照见人影,刀背厚实,刀柄缠着三层粗布。
三年没沾过血。
但他每天磨。
刀口锋利得像是昨天刚从磨石上取下来的。
——
闻简在前头走。
纸鹤跟在他身后三步。
地下通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闻简手里拎着一盏旧防风灯。灯芯压到最低,火光只有半粒绿豆大小,在浓稠的黑暗里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被窒息的空气吞掉。
灯光只能照亮脚下一步半的地面。再远的地方全是黑,黑得没有尽头。
纸鹤的右脚裹着布条。布条是从衣角撕下来的灰布,浸了血,干透了,硬邦邦地裹在脚趾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鞋底那个烂洞已经撕裂到了鞋帮,整个前脚掌半露在外面,直接踩着冰冷潮湿的石砖。
他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但速度不慢。
因为他在数时间。
从誊写室入口进地下通道到现在——十七分钟。
按照闻简之前说的,从誊写室到第零层侧门,全程大约二十五分钟。
还剩八分钟。
八分钟之内,把递问纸贴上无回答碑底座。
贴上了,二十四个人的名字就能重新进入石碑系统。外环广场上的十二盏记录灯才有法理支撑,裁衡的归零审查才会真正被堵死。
纸鹤抬头看了一眼通道顶部。
弧形的石砖结构。砖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细密的水渍。水珠从砖缝里渗出来,悬在顶端凝成透明的颗粒,然后坠落。落地声极轻,“啪——”,间隔很长,像是地底某种缓慢的心跳。
空气是潮的。潮得像把整个人泡在水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霉菌和腐烂有机物混合在一起的腥臭。
纸鹤突然停下脚步。
闻简也停了。灯光晃了一下。
他回过头,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在微光下像一具骷髅:“怎么了?”
纸鹤没说话。
他蹲下来。
右手食指伸进脚边的水洼里,缓缓划了一道。
水是凉的。凉得刺骨。
但指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膜。
不是水本身的张力。
是油。
极薄的一层。
纸鹤把手指举到眼前。防风灯的微光照在指尖上,指腹的水渍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暗色光泽。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
机油。
不是什么古老的残留。
新鲜的。
那种工坊里用来润滑门轴和刀鞘的粗炼矿脂油。气味很冲,带着一股生铁被高温烤过之后的焦煳味。
纸鹤还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人的汗味。
那是长时间不洗澡、又在密闭空间里剧烈运动之后,从衣服上散发出来的酸腐味。味道很淡,混在铁锈和霉菌的气味里不容易分辨,但纸鹤在东段底层活了三年——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
他站起来,把手在裤腿上用力搓了两下。
“有人来过。”纸鹤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闻简的耳朵说,“人数不少。走得很急。”
闻简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灯芯的火光映在他眼底,那双眼睛里有明显的恐惧在翻涌。
“多久前?”
“半个时辰以内。”纸鹤指了指地上的油膜,“矿脂油挥发极快,尤其是在这种潮湿通风的环境里。超过半个时辰,油膜会被水汽完全冲散,不会留下这么完整的痕迹。”
闻简端灯的手抖了一下。火光晃得厉害,差点灭了。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拢住灯罩,五指透出暗红色的火光。
“裁衡的人?”闻简的嗓子又哑了,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块干透的棉花。
“不确定是谁的人。”纸鹤说,“但能进这条通道的,除了你我之外,只有裁衡知道入口。”
他顿了一下。
“不对。”
纸鹤纠正了自己。
“裁衡三年前封了誊写室,封的是地面的门。他不知道地下通道还通着。如果他知道,他不会只封地面。”
“那这些人是从哪来的?”闻简追问,声音里的紧张已经压不住了。
纸鹤闭上眼睛,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陆尘之前画的通道示意图。
地下通道有三个入口。
第一个——誊写室,他和闻简进来的地方。
第二个——西北角排水井,青丘准备带假壳子下去的地方。
第三个——问道台正门地基侧面的旧检修口。
第三个入口在裁衡控制范围内。
如果裁衡派了人从检修口进入通道——那些人的行进方向应该是从前方过来的。
“往前走还是退?”闻简看着他,眼神里全是依赖。
纸鹤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那股酸腐的汗味已经淡了。
这说明人已经走远了。
往哪走远了?
纸鹤在心里推演了一下方向。这条通道是直的,从誊写室到第零层侧门一条道,中间有两个分岔口。一个通往排水井底部,一个通往石碑厅。
如果那些人是从石碑厅方向来的,又已经走远了——那他们去的方向只有一个。
排水井。
去堵青丘。
纸鹤的心沉了一下。
但只沉了一下。
因为他想起了陆尘说过的话——“青丘进井的目的不是完成任务。她是诱饵。诱饵的意义就在于被发现。”
被发现了就对了。
裁衡的人扑向排水井,前方通往石碑厅的路就空了。
“走。”纸鹤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但语气里多了一分笃定。
闻简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人继续朝前。
这次纸鹤走在前面。
他没让闻简拿灯了。灯收进闻简怀里,灯芯拧灭。
完全的黑暗。
纸鹤右手贴着通道左侧的墙壁,指尖在粗糙冰冷的石砖上滑过。每一块石砖的接缝都能感觉到——凸起的灰浆、碎落的砂粒、偶尔还有黏滑的苔藓。
他走得比之前快。
闻简跟在后面,左手扯着纸鹤的后衣角。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纸鹤突然停下。
闻简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纸鹤侧过头,耳朵贴着墙壁。
通道里很静。
但“静”不是什么都没有。
纸鹤能听见极远处传来的声音。
沉闷的。
像是很多双脚踩在积水里发出的“噗嗒噗嗒”声。
脚步声。
不是两三个人的。
他默默数了一下节奏。
至少十人以上。
从前方——不对。
不是正前方。
是右侧分岔口的方向。
那个分岔口通往排水井。
果然去堵井口了。
纸鹤在黑暗里摸到闻简的肩膀,五指用力按了一下。无声的暗号——别动。
两人贴着墙壁站住了。
脚步声经过分岔口的时候,声音最大。
然后迅速远去。
远去的方向是通道下方——排水井的底部出口。
纸鹤等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又多等了三十息。
三十息之后,通道里重新安静了。只有水滴坠落的声音,还有闻简胸腔里发出的粗重喘息。
“走了。”纸鹤松开按在闻简肩上的手。
“多少人?”闻简的声音里带着颤音。
“十二三个。”
“去堵排水井了?”
“对。”
闻简沉默了一息。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青丘……”
“青丘有退路。”纸鹤说得很快,语气里有一种不容质疑的坚定。但他自己知道——青丘有没有退路,取决于那帮人到达井底的速度。如果青丘的壳子还没放进去,人就被堵了……
不想了。
想也没用。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先把纸贴上。”纸鹤的声音从低沉变得冷硬,“贴上了,二十四个人的名字进了系统,外环的灯才是真亮。灯真亮了,裁衡就算把青丘抓了——也只是抓了个空壳。”
闻简深吸了一口气,把灯从怀里掏出来,拧亮了灯芯。
火光亮起的瞬间,通道前方的石壁被照得一览无余。
前面不到五十步——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门。
铁门的表面满是氧化剥落的铁皮和凝固的水渍,看上去像是被这座地底世界遗忘了几十年的废物。
但门框的金属结构还完好。
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
铜锁的表面长满了铜绿,但锁芯是活的——闻简的钥匙能证明这一点。
五十步。
纸鹤几乎是小跑过去的。右脚的伤在剧痛,但他管不了了。
闻简跟在后面。瘦弱的身体晃晃悠悠的,灯芯的火光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具行走的枯骨。
铁门到了。
闻简从贴身的里衣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很旧了。铜质表面被手汗和岁月侵蚀得发黑,但轮廓分明,齿牙没有磨损——因为它只被用过一次,就是在天堂副本时代接收的那天。
之后十五年,它一直被闻简藏在誊写室某个极隐秘的角落里,直到三年前他被贬的前夜才取走,贴肉藏着。
三年来它贴着闻简胸口的皮肤,吸饱了体温和汗液,金属表面泛着一种说不出的晦暗光泽。
闻简把钥匙插进锁孔。
手在抖。
但抖得不厉害。
他用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强行稳住。
转了半圈。
咔哒。
锁芯弹开了。清脆的声响在通道里炸开,回音撞在石壁上来回弹跳了好几个来回。
纸鹤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眼睛死死盯着铁门,身体重心前倾,随时准备应对门后出现的任何情况。
闻简双手推门。
门很重。铁皮门板至少有两指厚,加上锈蚀膨胀,推起来像是在推一面墙。门轴发出刺耳至极的吱呀声——那种生铁干磨的尖啸,在寂静的通道里简直像尖叫。
纸鹤牙根都酸了。
但他没催。
门缝越来越宽。
先是一线光。
不是灯光——是从门后那个空间里本身透出来的极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石碑的光。
纸鹤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门推开到一人宽的时候,闻简停了。
“到了。”闻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虚脱感。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石阶。
石阶向下,倾斜角度很陡,目测至少有四十度。台阶上堆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屑,有些地方还有塌落的碎砖堆在阶面上,缩窄了通行宽度。
但石阶尽头透出来的那一缕灰白光芒,像是一只无声的手在招引。
纸鹤深吸一口气,第一个踏上石阶。
石阶冰冷。
冷得不正常。
那不是普通石材的冰冷,而是一种带着灵力压制的寒意——像是整座石碑的威压正从地心辐射上来,穿透石阶,冻住了每一个向下走的活人的骨髓。
纸鹤一步一步往下。
右脚每踩一级台阶,布条下面的伤口就会撕裂一次。血渗出来,渗进灰尘里,在他身后的每一级台阶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暗红色脚印。
十七级台阶。
走完最后一级时,纸鹤整个人站在了第零层的地面上。
空间骤然开阔。
黑暗在这里变得不同了。不是通道里那种密不透风的黑,而是一种辽远的、带着深渊气息的黑暗。像站在一口无底洞的边缘,四面八方都是虚空。
而在这片虚空的正中央——
无回答碑。
纸鹤第二次看见这座碑了。
但感受和第一次完全不一样。
上一次来系残线的时候,碑是死的。冰冷、沉默、巨大如山峦,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现在——碑活了一点。
碑体的最底部,有一圈极淡的灰白色光芒在缓缓流动。那是上次残线融入之后留下的痕迹。光芒不强,微弱得像黎明前最后一缕没有散尽的月光,但它确确实实在动。
在呼吸。
纸鹤没有多看。
他不敢多看。
陆尘说过——在石碑厅里多待一息都是找死。这里每一寸空气都在被问道台的底层系统监控着,只是监控的反应速度有延迟。延迟时间是十二到十五分钟。从进入到离开,不能超过这个时间。
纸鹤直接走到碑体最底端。
蹲下来。
最底行。最右列。
那个“页”字还在。
刻槽里,上一次系进去的那根透明残线已经彻底融入石碑内部了,和碑体的纹理连为一体。如果不知道那里曾经有过一根线,根本看不出任何痕迹。
纸鹤的手伸进怀里。
他摸到了那本旧账册的牛皮封皮。
封皮是陆尘让鲁垚提前做了手脚的。牛皮的两层之间有一个极薄的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张纸。
纸鹤用指甲沿着封皮侧面的切口,小心翼翼地把纸抽出来。
纸极薄。
薄得几乎透明。
在碑底那缕灰白色光芒的映照下,纸上的字清晰可见。
二十四行。
每行四栏——姓名、编号、最后所在区域、家属信息。
字是胡牧写的。
胡牧当了三年主簿,写了三年账。他的字工整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横平竖直,一丝不苟。二十四行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墓碑上的刻文。
但这不是墓碑。
这是活人的名字。
纸鹤把纸铺平,双手按住四角。
然后——他把纸贴在了碑底的底座上。
纸面触碰石碑的那一刻。
全身的汗毛炸起来了。
不是冷的。是碑体传来的那股灵力压制,在纸面接触石碑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从压制变成了吸引。
嗡——!
不是声音。
是震动。
整座石碑从最深处的基座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共鸣。共鸣不大,但穿透力恐怖。纸鹤的耳膜嗡嗡响了三息才恢复正常。
碑面上开始有光。
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
是从碑体内部,一个字一个字地透出来的。
淡淡的灰白色光芒,从碑底最右侧的“页”字出发,顺着刻痕缓缓向上蔓延。蔓延到第二行,第三行……光芒每经过一个被刻在碑面上的名字,那个名字就会亮一下,然后暗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逐一确认,逐一核对。
然后——纸上的字开始动了。
不是字在动。
是字在被石碑吸入。
二十四行字,一行一行地从纸面上消失。消失的方式不是褪色,而是像墨迹被水吸走一样,字迹顺着纸面与碑体的接触面渗了进去。
纸鹤跪在碑底,死死盯着。
第一行没了。
第五行没了。
第十行没了。
每消失一行,碑体底部的灰白色光芒就明亮一分。
等到第二十四行最后一个字“活着”从纸面上彻底消失的时候——
碑底的光芒猛地亮了一瞬。
像是一颗沉睡了千年的心脏,终于跳了一下。
然后恢复平静。
光芒回到了之前那种极淡、极微弱的程度。
但纸鹤知道——进去了。
二十四个名字。全部进入了石碑的底层系统。
进去了就抹不掉。
因为无回答碑的底层系统独立于问道台上层。裁衡的封存钉钉的是上层石碑,管不到底层。底层一旦录入,就是永久刻录。
纸鹤站起来。
膝盖在刚才跪着的时候磕在碎石上,疼得发木。他的右脚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血流太多。
“成了。”他转过头,冲站在石阶底部的闻简说。
闻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上,在碑底微光的映照下,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表情变化。
不是笑。
是松了。
松了一口气。
像是捏了三年的拳头终于张开了。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
他的手指忽然捏紧了——
怀里,陆尘之前给他的备用通讯符牌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裁衡那种灼烧般的烫。
是陆尘的频段。
纸鹤也感觉到了。
他贴胸藏着的那枚通讯骨签同时震了一下。极短促的一下。
那是陆尘设定的紧急暗号。
意思只有一个——“有变。”
纸鹤的脸色瞬间变了。
然后——
轰隆。
一声闷响从头顶传来。
不是爆炸。不是碑体的震动。
是某种重型机械装置猛然启动时金属咬合的声音。沉闷、巨大、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暴力感。
声音来自上方。
来自通道上层。
来自——排水井的方向。
纸鹤猛地抬头,眼珠子死死盯着石阶入口上方那片漆黑的虚空。
闻简也抬头了。
两人对视了一息。
纸鹤只说了一个字:“撤。”
两人朝石阶扑去。
——
西北角排水井。
地面。
夜色浓得像墨。
青丘站在井口三步外。
她怀里抱着那个人形壳子。壳子的脸是书的脸——高颧骨、紧抿的嘴唇、右眼角下方那颗小痣,全都一模一样。灵力波动的频率和振幅也完全复刻了书本人的数据。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是一致的——每隔两息一次深呼吸,中间夹着三次浅呼吸。
甜心的手艺确实精湛。
但壳子是有时限的。
半个时辰。
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还剩十分钟。
十分钟之内,壳子必须被放进井里。放进去之后,壳子会顺着井道下到底部的旧闸门前,然后停住。裁衡的感知锁一旦扫到壳子,就会判定“书在北井底部”。
判定之后,裁衡的人就会往北井集结。
集结了,西北角的排水井就没人盯了。
纸鹤就能安全撤回。
这是陆尘的安排。
环环相扣。
时间卡得死紧。
青丘蹲下来。
左手稳住怀里的壳子,右手伸向井盖。
井盖是生铁的。直径约两尺半,厚度一指。边缘锈蚀严重,和井口的石沿之间堆着厚厚的泥垢和枯草碎屑。
看上去至少有一年多没人动过。
青丘的右手五指扣住井盖边缘的提环。
提环也是锈的,糙得硌手。
她用力往上一抬——
没动。
不是太重。
是被卡住了。
青丘愣了一下。
她加了一把力。
还是没动。
不对。
青丘的手指在井盖边缘摸了一圈。指尖触碰到了井盖底部的某个凸起。
凸起是圆柱形的。
金属质地。
崭新的金属光泽。
在夜色里,那种刚出炉的银白色反光格外刺眼。
铁栓。
一圈粗大的铁栓从井盖底部伸出来,像獠牙一样死死咬进了井口四周的卡槽里。
新的。
全新的。
不是这口井原来就有的东西。
是有人——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地下把这些铁栓安装上去的。
青丘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寒气从脊椎底部直冲天灵盖。
她没有站起来。
动作太大会暴露。
她保持蹲姿不动,只是右手极缓慢地从井盖上收回来,同时侧过耳朵——
井底下传来的声音。
她听见了。
脚步声。
很多双脚同时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还有金属互相碰撞的轻响——是刀鞘撞击腰带扣的声音。
青丘的大脑在三息之内完成了所有判断。
裁衡的人——不是从地面过来堵井口的。
他们是从地下通道内部直接抵达了井底。
从内部把井盖锁死。
把她堵在外面。
不对——不是堵在外面。
是把她留在地面上。
等着地面的另一拨人来抓。
青丘猛地回头。
她的瞳孔在夜色里骤然收缩。
土坡后面。
一个、两个、三个——
灰布蒙面的人影正从土坡的裂缝里无声地站起来。
左边的废弃灌溉渠后面,又是几个。
右边的枯井旁——也有。
包围圈——从她蹲在井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合拢了。
她只是不知道而已。
青丘把怀里的壳子往臂弯里收紧。壳子的“呼吸”还在继续,灵力波动还在平稳输出。
还剩九分钟。
壳子还活着。
但壳子进不了井了。
计划——出了变数。
青丘的右手缓缓探向腰间。
腰间有一把匕首。
匕首很短,刀刃只有四寸。
但够用了。
她没有站起来。
她在等。
等包围圈逼到最近的时候——她才会动。
动的目标不是突围。
是把壳子毁掉。
毁干净。
不能让裁衡的人从壳子上分析出甜心的制造手法。
更不能让他们从壳子的灵力波动里反推出书的真实位置。
青丘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
每一息都拉得很长。
她在数。
一步。
两步。
三步。
最近的蒙面人已经到了十步之外。
顾平站在十步外的暗处。
他看着蹲在井口的那个身影。
手里的感应盘灵晶已经不闪了。
灵晶的光芒变成了稳定的——常亮。
这意味着目标就在眼前。
三丈之内。
顾平把感应盘收进怀里,右手缓缓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十三双眼睛,在夜色中同时锁定了那个蹲在井口边的身影。
包围圈——
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