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仙堡。
陆尘的通讯符牌信号到的时候是午后。鲁垚接的。接完之后他把内容誊在一张纸上。纸递给了胡牧。
胡牧接纸的时候在搬粮袋。左手提着一袋五十斤的糙米。右手接纸。没放下粮袋。他就着搬粮的姿势把纸上的字扫了一遍。
二十四个编号。十二个还活着。六个人的家属在归仙堡。
胡牧把粮袋放下了。放的位置很正。袋口朝内。和旁边的粮袋对齐。他干活有这个毛病——东西要摆齐。
“六个人的家属。”胡牧把纸折了。“分别在哪?”
鲁垚翻开一本旧式户册。户册是归仙堡的居民登记簿。胡牧建的。每户一页。页上写着住址、人数、来历。来历这栏大部分写的是“旧城迁入”。
“003宋维清的妻子和女儿——西三巷第七户。009孙寒桥的母亲——北一巷第二户。012周敬之的弟弟——东六巷尾。”
鲁垚翻了一页。
“013李在河的父亲和叔父——南二巷第四户。021韩松年的妻子——西三巷第十一户。026刘平川的外甥——”
“行了。”胡牧把纸揣进衣兜。“逐户核的时候我自己去。你把花名册带上。”
鲁垚把户册合上。“现在去?”
“现在去。”
胡牧出门之前拿了一样东西。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刻着“归仙堡粮务主簿”六个字。这是他自己刻的。归仙堡没有正式编制。什么粮务主簿都是他自己挂的头衔。旧城搬过来的人认这个。
他把木牌别在腰带上。出了门。
——
西三巷。
巷子不宽。两人并排走还凑合。三人就得侧身。巷子两边是旧城居民搭的石板房。房矮。门矮。窗户是纸糊的。
胡牧走到第七户门前。敲了两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束着。手上有面粉——在揉馒头。
“胡主簿。”
“宋嫂。”胡牧站在门口。没进去。“维清最近给你捎过信没有?”
宋嫂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上个月托人带了两包盐。”
“盐之外呢?”
“说过年回来。别的没了。”
胡牧点了一下头。“最近有没有生人来问过维清的事?”
宋嫂想了三息。“没有。”
“问过你家住哪的呢?”
“倒是有一个。”宋嫂的手又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前天巷口有个走货郎,推着车卖针线。问我是哪户的。我说七户。他问几口人。我没搭理。走了。”
胡牧把这个记下了。走货郎。前天。巷口。问户数。
他没多待。转身往北一巷走了。
六户全走完花了一个半时辰。六户的情况差不多——没收到家里人的异常消息。但其中四户在最近五天内被陌生人以各种理由搭过话。
走货郎。收旧衣的。问路的。送错了东西又拿回去的。
四种借口。同一个目的——摸底。
胡牧回到粮仓办公点。鲁垚在桌前写东西。
“有人在摸底。”胡牧把六户的情况说了。“四户被搭过话。都是最近五天。方式不一样。人应该不是同一拨。”
鲁垚的笔停了。“不是同一拨还同时摸底?”
“同时不同路。有组织。”
鲁垚把笔放下。他翻开另一本册子。册子封面写着“归仙堡近期商队登记”。归仙堡对外来商队有报备制度。胡牧立的规矩。进堡卖东西要登记。登记内容包括商队名、人数、货物种类、预计滞留时间。
鲁垚翻到最近五天的记录。
“五天内进堡的商队一共三支。第一支,北线米粮队,四个人,拉了两车糙米,第二天就走了。正常。第二支,东段杂货队,六个人,货物是布匹和铁器,登记滞留三天,现在还在。第三支——”
鲁垚的笔尖在第三条记录下面划了一道。
“第三支。昨天到的。报的名字叫‘合兴号’。八个人。货物——药材和调料。预计滞留五天。”
胡牧拿过册子看了一眼。“合兴号。药材和调料。”
“药材值钱。调料也值钱。拉到归仙堡来卖——”
“归仙堡买不起。”胡牧把册子放回去。
归仙堡的居民大多是旧城搬来的底层人。吃饱饭就不错了。药材是贵货。调料在东段也不便宜。拉这些东西到归仙堡——要么是过路的顺便卖。要么不是来卖的。
“合兴号现在在哪?”
“东市口。搭了棚子。”鲁垚说。“他们昨天到了之后没急着卖货。先在堡里转了一天。说是看看市面行情。”
看行情看一整天。八个人。分头转。
胡牧坐下来。他的位置是粮仓角落的一张旧桌子。桌面上有三个碗印和一道刀痕。桌子不是他的。是粮仓原来的管事留下的。管事走了。桌子没人要。胡牧就用了。
他在桌上摆了两样东西。陆尘传过来的二十四人名单。归仙堡商队登记册。
名单不能留在手上。
这是胡牧想的第一件事。裁衡在跑归零审查。三天期限。名单上十二个还活着的人,裁衡要注销。如果有人拿到这份名单——知道了陆尘手里有哪些人的信息——事情会更麻烦。
名单必须藏。
藏在哪?
胡牧站起来。出了粮仓。走到前院。
前院蹲着一帮人。旧城来的居民。老头老太太居多。有两个中年男人在帮忙搬菜筐。菜筐是今天早上从堡外收来的。萝卜和白菜。白菜有虫眼。萝卜缨子蔫了。不影响吃。
“老赵头。”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站起来。背驼。腰上绑着一截麻绳。麻绳上挂着个旱烟袋。
“胡主簿。”
“今天市场开几个摊?”
“十七个。布匹三个。粮食四个。菜蔬五个。杂货三个。新来那个药材的占了两个位子。”
“十七个摊的采购单你手上有吧?”
“有。每天傍晚各摊交一份采购清单给我。我汇总完报给你。”
“今天的采购单先别交。”
老赵头的旱烟袋在腰上晃了一下。“怎么了?”
“等我说。”
胡牧转身进了粮仓。
鲁垚抬头。
“你跟我出去一趟。带上称。”
——
东市口。
合兴号的棚子搭在市场东头。棚子用的是旧布。四根木杆撑着。布面上印着一个“合”字。字是新刷的。漆还亮。
棚子底下摆着三排货架。药材在左边两排——切好的片状药材,装在布袋里,袋口扎着红绳。右边一排是调料——花椒、八角、桂皮。用竹篓装的。
棚前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三十出头。脸上干净。衣服干净。手指甲里没有灰。不是长期跑货的手。跑货的人指甲里都是黑的。女的年纪差不多。头发梳得整齐。腰间挂着一只账袋。账袋鼓着。
胡牧走到棚前。鲁垚跟在后面。鲁垚手里拎着一杆秤。秤砣黄铜的。秤杆上刻着“归仙堡粮务”几个字。也是胡牧刻的。
“合兴号的?”胡牧问。
男的转头。看了一眼胡牧腰上的木牌。
“对。合兴号。”男的笑了一下。笑的方式很职业。不是高兴。是做生意的标准表情。“胡主簿是吧?昨天登记的时候见过您的人。”
胡牧没接这个话头。他看了一眼货架。
“药材什么品种?”
“常用的。黄芪、党参、当归。另外有两包川贝。贵一点。”
“调料呢?”
“花椒是西路来的。八角从南边进的。桂皮是旧存,价格便宜。”
胡牧点了一下头。他的脑子不在货上。
他在数人。
棚里两个。棚后面——有人蹲着。从棚的侧面能看见一双脚。鞋底厚。不是商人的鞋。是赶路的鞋。棚的另一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背靠着货架。手插在衣服里面。插着的位置——不是兜。是腰带内侧。
四个人在棚子周围。剩下四个——大概在堡里别处转。
胡牧又看了一眼货架上的药材。
布袋。红绳。袋子的大小均匀。扎绳的手法统一。不是摊贩零收拼凑的货。是从同一个来源整批打包的。
“你们这批药材在东段进的货?”
男的笑了一下。“具体渠道不方便说。胡主簿您懂的。跑药材的都有各自的路子。”
胡牧点头。不追了。
他带着鲁垚转身走了。
走到离棚子三十步远的巷子拐角。他停了。
“鲁垚。”
“嗯。”
“他们的秤你注意了没有?”
鲁垚想了两息。“棚里的秤?”
“棚左边挂着一杆。黄杆。秤砣铁的。”
“我看见了。”
“那杆秤是十斤秤。”
鲁垚等着。
“十斤秤卖药材——够用。药材论两卖。一次称个二三两。十斤秤绰绰有余。但调料呢?”
鲁垚顿了一下。“调料走量大。花椒八角这种东西——归仙堡就算有人买,也是一斤一斤地买。”
“一斤一斤买,十斤秤也够。”
“那——”
“但他们带了多少调料?你眼估一下。”
鲁垚回头看了棚子一眼。棚子里的竹篓他数过。六只。大号竹篓。每只装满的话——
“每只竹篓装满约四十斤。六只。两百四十斤。”
“两百四十斤调料拉到归仙堡来。用十斤秤卖。”
鲁垚的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了。他开始算。
两百四十斤调料。归仙堡常住三百多人。日常消耗——一户人家一个月用调料不超过二两。三百户,一个月六十斤。两百四十斤够卖四个月。
合兴号登记的滞留时间是五天。
五天卖四个月的量?
“货不对。”鲁垚把笔收了。“调料是幌子。”
“药材也是幌子。”胡牧说。“切片药材装在统一规格的布袋里——你在东段见过这种包装?”
鲁垚见过。
东段的正规药材铺不用布袋。用油纸包。布袋装药材的是另一个系统——补给站。补给站的药材配给用布袋统一打包。红绳扎口。批次号写在绳结上。
胡牧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往巷子里又退了两步。
“他们的药材是补给站流出来的。布袋规格和t站配给一样。”
鲁垚的嘴没张。但他的脑子已经转了三圈。
合兴号不是商队。
合兴号拉着补给站的药材和两百四十斤用不掉的调料来归仙堡。不是卖东西的。
是来找东西的。
找名单。
——
胡牧回到粮仓。关了门。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想的不是怎么打。归仙堡没那么多能打的人。旧城来的居民老的老、小的小。能动手的壮年男人不超过二十个。合兴号八个人,里面至少四个不是商人。真动起来不占便宜。
他想的是——怎么把名单藏没。
名单在手上就是把柄。不在手上——对方找不到东西。找不到东西就得待着。待着就有破绽。
胡牧从桌上拿起二十四人名单。名单上写了二十四个编号和十二个目前在东段还活着的人的信息。信息包括编号、姓名的首字、最后所在区域。每个人三项信息。十二个人。三十六条。
三十六条信息。
胡牧把名单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时候他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走出粮仓。到前院找老赵头。
“老赵头。今天市场十七个摊的采购单——先别汇总。”
“你刚才说过了。”
“我知道。现在我改主意了。汇总。但不按原来的格式汇总。”
老赵头的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了。
“你去把各摊的摊主叫来。不用全来。每个摊来一个人就行。到粮仓后院集合。”
“干什么?”
“发新的采购单模板。”
老赵头没多问。转身去叫人了。旱烟袋塞回嘴里。走了两步又回来。
“胡主簿。东头新来那个药材棚——也叫吗?”
“不叫。”
老赵头走了。
——
半个时辰后。粮仓后院。
十七个摊的摊主齐了。十七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多都有。站了一院子。
胡牧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沓纸。纸是他刚裁的。裁得不太齐。边角有毛茬。
“今天开始,采购单换新格式。”
十七个人看着他。
胡牧把纸分了下去。每人两张。多出来的发给了老赵头。
“新格式上面多了三栏。‘供货方编号’、‘货物首项名’、‘收货区域’。这三栏从今天起必须填。填在采购单的最下面。”
一个卖布匹的中年男人举了一下手。“供货方编号是什么?我的布从旧城老张那进的。老张又没编号。”
“自己编。”胡牧说。“从001开始。你进了几家的货,就编几个号。001、002、003。顺序随你。”
男人点了一下头。不太明白。但胡牧说编就编。
另一个卖菜蔬的大婶问:“货物首项名是写菜名吗?”
“写第一个字就行。萝卜就写‘萝’。白菜就写‘白’。不用写全。”
大婶也点了头。
“收货区域呢?”
“你从哪个方向收的货就写哪个方向。东边来的写‘东’。北线来的写‘北’。不知道来路的写‘杂’。”
十七个人分到了纸。散了。各回各摊。
院子空了之后鲁垚从粮仓里出来。
“你在干什么?”
胡牧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手里拿着那份二十四人名单。
“十二个人。三十六条信息。供货方编号就是人员编号。货物首项名就是姓氏首字。收货区域就是最后所在区域。”
鲁垚愣了两息。
“你把名单拆了。”
“拆成三十六条。每条信息填在一张采购单的三栏里。十七个摊。每张采购单上夹带两到三条。十七张采购单凑一起——就是完整名单。但任何一张单独的采购单上,只有两到三条零碎信息。编号、首字、区域——拆开了谁也看不出是人名。”
鲁垚站在院子里。他走过去。蹲在胡牧对面。
“十七个摊主知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们以为是换了采购单的新格式。这种事我每隔两个月换一次。大家习惯了。”
鲁垚想了想。“如果对方把十七张采购单全收走呢?”
“收走之后他们能看见什么?”胡牧把名单翻了一面。“十七张采购单。上面写着萝卜白菜布匹粮食的采购记录。最下面三栏——编号、首字、区域——在采购单的语境里完全合理。每个摊主都进货。都有供应商。供应商编号、首字简称、收货区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但拼起来是名单。”
“拼起来需要两样东西。第一,知道这三栏是假的。第二,知道拼的顺序。顺序我没告诉任何人。在我脑子里。”
鲁垚蹲在地上。他在消化这个操作。
三百多个旧城居民。十七个市场摊位。每天产出十七张采购单。采购单上夹带着二十四人名单的碎片信息。碎片混在白菜萝卜的采购数据里。对方就算拿到了——看见的只是一沓菜价单和货物清单。
胡牧站起来。把那份原始名单揣进衣兜。
“原件呢?”鲁垚问。
“烧了。采购单分出去之后原件不留。”
“现在烧?”
“等一下。”胡牧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先等合兴号出手。”
——
合兴号出手是当天傍晚。
日头落了一半。市场收摊的时候。合兴号棚子里那个干净脸的男人走到了粮仓门口。
“胡主簿在吗?”
胡牧在里面坐着。没起身。“进来。”
男人进来了。后面还跟了一个。女的。挂账袋那个。
“胡主簿。有个事想聊聊。”
胡牧把桌上的碗移开。碗里有半碗凉粥。没喝完。
“聊。”
男的坐下了。女的站在他后面。
“归仙堡的市场不大。我们的货——说实话——不太好卖。调料带多了。药材在这地方也没什么人买得起。”
胡牧没接话。
“但我们不想白跑一趟。”男的往前靠了一点。“听说胡主簿手上有一些人员登记方面的资料。”
胡牧的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什么资料?”
“东段的人员名单。编号的那种。我们有一个客户——出得起价。”
胡牧看着他。
“出多少?”
男的从账袋里掏出一块牌子。不是令牌。是银牌。上面刻着数字——五百。
“五百精元石。现结。名单原件换走就行。”
五百精元石。归仙堡全堡上下一年的总收入大概三百。一份名单换一年半的堡产。
胡牧把那块银牌看了三息。
“你确定我手上有?”
男的笑了一下。还是那种职业的笑。“确不确定不重要。有就有价。没有——我们也没损失。拉着货原路回去就是了。”
胡牧伸手把银牌拿起来。掂了一下。沉的。真货。
“我再问一遍。”胡牧把银牌放回桌面。没还给对方。“编号名单。你怎么知道在我这?”
男的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女人。女人从账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封信。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只有一个戳——圆形。红泥。戳面上的字模糊了大半。但隐约能看出两个字。
裁衡。
胡牧的手没有动。他把信封上的戳看了两遍。第二遍看的时候他的右脚在桌下换了一个位置。从脚后跟着地换成了前脚掌着地。
“裁衡让你们来的?”
“替人办事。谁的事不重要。”男的收了笑。“胡主簿。五百精元石。名单原件。今晚交割。痛快一点。”
胡牧没有急。
他站起来。走到粮仓门口。探头看了一下外面。天快黑了。市场摊子基本收完了。老赵头在前院扫地。扫帚的声音很规律。唰。唰。唰。
胡牧回来坐下。
“名单不在我手上。”
男的的嘴角平了。
“但你可以等。明天早上各摊出采购单的时候——我手上会过一批单据。你们要看可以来看。看完觉得有用就拿钱买。没用就走人。”
男的看了胡牧五息。
“采购单?”
“归仙堡的市场采购单。每天出一批。十七个摊。每个摊一张。上面有货物名称、数量、供货方信息。”
“我们要的是人员名单。不是采购单。”
“我说了。名单不在我手上。采购单上的信息你们自己判断有没有用。”
男的不说话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银牌。银牌还在桌上。
“行。明天早上看。”他站起来。把银牌收了。“但胡主簿——”
“嗯。”
“如果明天什么都没有——我们不会只花钱。”
胡牧的表情没变。“归仙堡不缺客人。也不怕客人。”
男的走了。女的跟在后面。出了粮仓的门。
门关上之后鲁垚从隔壁房间走出来。他全程在听。
“他要明天看采购单。”
“让他看。”
“采购单上有名单的碎片——”
“碎片拆在三十六条里。分散在十七张单据上。他看见的是‘供货方编号001’、‘首项名:宋’、‘区域:北’。在采购单的语境下,这是一个编号001的供货商,姓宋,货从北面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他会把十七张带走。”
“让他带。”胡牧从桌底摸出一样东西。一叠空白采购单。“这是备用的。他拿走一套。我再出一套。”
“出的还是假的?”
“出的——另一套。”
鲁垚等着。
胡牧把空白采购单摊开。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合兴号八个人。这两天他们在堡里转了一圈。每个人的行动轨迹——老赵头帮我记了。谁在哪条巷子出现过。谁和谁说过话。谁在摊前停留超过一刻钟。”
胡牧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老赵头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清楚。
“八个人。两天的行动轨迹。也是三十六条信息——人名、出现时间、出现地点。”
鲁垚的笔又从耳朵后面取下来了。
“你要把合兴号八个人的信息——也拆进采购单?”
“拆法一样。编号、首字、区域。他们要是拿走第一套采购单回去拼,拼出来的是我编的假地址。他们以为是无用信息。其实——”
“其实第二套才是他们自己的底。”
胡牧没有点头。他在写。
鲁垚蹲在旁边看着胡牧把合兴号八个人的行踪一条一条填进空白采购单的三栏里。编号、首字、区域。和第一套格式一样。字迹也差不多。摊主的笔迹胡牧学过——他在归仙堡待了这么久,十七个摊主的字他都见过。
写完之后胡牧把第二套采购单叠好。放在桌上。原始名单从衣兜里拿出来。递给鲁垚。
“烧了。”
鲁垚接过名单。找了个铁盆。灵力引线搭上去。纸烧了。黑灰翻了两下。散了。
“鲁垚。”
“嗯。”
“合兴号的调料——两百四十斤。你刚才估的。”
“对。六只竹篓。每只四十斤。”
“他们今天在棚子里卖了多少出去?”
鲁垚想了想。“我没注意。”
“我让老赵头盯了。”胡牧从小纸条的背面翻出另一行字。“今天卖出去的调料——花椒三斤。八角一斤半。桂皮没卖出去。”
“四斤半。”
“两百四十斤的货卖了四斤半。但结算的时候——”
胡牧从桌底又翻出一样东西。一张单子。不是采购单。是合兴号今天交给市场管理的结算表。归仙堡的规矩,每天收摊后各商队要交一份结算表给市场管理。市场管理是老赵头兼的。
结算表上写着:今日销售总重——三十二斤。
“三十二斤。”
“实际卖了四斤半。报了三十二斤。”鲁垚把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多报了二十七斤半。”
“多报的二十七斤半——在账上走的钱是多少?”
鲁垚从怀里掏出归仙堡的调料均价表。他自己编的。每三天更新一次。
花椒均价——每斤八颗精元碎。八角均价——五颗。桂皮——三颗。按三种调料的均价加权——二十七斤半的平均售价约一百六十五颗精元碎。
一百六十五颗精元碎。
“结算表上报的金额呢?”
鲁垚把结算表翻过来。“报了一百七十颗。”
基本对得上。
胡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合兴号卖了四斤半的调料。收了不到四十颗碎元。但结算表上报了三十二斤、一百七十颗碎元。”
“差额呢?”
“差额走了另一条线。他们从堡外带了灵力结算符。结算符对碎元的兑换比是一比一。但他们不需要真的卖掉那么多调料。结算表虚报——是为了让数字过得去。过不去就露底。”
鲁垚把这个链条走了一遍。
合兴号的调料是幌子。药材是幌子。五百精元石的报价也不是真心要买名单。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接触胡牧。接触之后——不管名单拿不拿到——他们在结算表上的虚报才是要害。
虚报意味着——合兴号在归仙堡的账目和真实交易不匹配。而归仙堡的市场制度是胡牧定的。账目不匹配——违反的是归仙堡的堡规。
违反堡规的商队——胡牧有权扣留。
不需要动手。不需要亮刀。查账就行。
鲁垚站起来。“什么时候查?”
“明天。”胡牧把结算表收了。“他们明天早上来看采购单。看完拿走。拿走之后我核他们的结算表。账对不上的现场扣人。不用全扣。扣领队就够。”
“领队是哪个?”
“干净脸那个。”
——
第二天早上。
合兴号的人准时来了。
干净脸的男人站在粮仓门口。后面跟了三个人。比昨天多一个。多出来的那个穿灰衣。脸上有疤。手背上有一道旧伤。
胡牧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十七张采购单。第一套。名单碎片那套。
“看吧。”
男人走到桌前。拿起第一张。看了十息。翻到第二张。又是十息。
他的视线停在最下面三栏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供货方编号。货物首项名。收货区域。”
“新加的。”胡牧说。“前两天开始换的格式。每个摊都按这个填。”
男的翻完了十七张。放回桌上。
“这就是采购单?”
“对。归仙堡市场日常采购记录。白菜多少斤、萝卜多少斤、布匹进了几匹。都在上面。”
男的沉了三息。他把十七张又翻了一遍。这一遍快。重点看三栏。
“我带走看看。”
“拿去。”
男的把十七张采购单叠好。塞进怀里。
他转身要走。
胡牧开口了。
“等一下。”
男的回头。
胡牧从桌底拿出合兴号昨天交的结算表。放在桌面上。
“合兴号。昨日结算。销售总重三十二斤。总额一百七十颗精元碎。”
男的没接话。
“但昨天在市场实际售出的调料——花椒三斤、八角一斤半。总重四斤半。按归仙堡调料均价计算——不到四十颗碎元。”
男的的肩膀绷了一下。很轻。但绷了。
“差额二十七斤半。差额一百三十颗碎元。”胡牧把结算表推到桌边。“归仙堡堡规第十三条——商队结算虚报超过实际交易额的百分之二十,堡方有权扣留商队负责人,核实资金来源。”
男的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人。灰衣疤脸的那个往前走了半步。
老赵头从粮仓后院走出来了。后面跟了十一个人。旧城搬来的壮年男人。手里没拿武器。拿的是——扁担。杠子。称杆。还有一个提着秤砣的。
不是打架的架势。是收摊核账的架势。
但十一个人站在那里。堵住了粮仓的门和后院的出口。
男的看了看前面。又看了看后面。
“胡主簿。这有点过分了。”
“不过分。”胡牧坐着没动。“堡规就是堡规。你在归仙堡做生意,就得守归仙堡的规矩。结算虚报——总得说清楚。”
“我可以补差额——”
“不是钱的事。是来源。一百三十颗碎元。第一,钱从哪来。第二,多报的二十七斤半调料卖给谁了——买家在哪?人在哪?”
男的不说话了。
多报的调料没有买家。因为没卖出去。整条交易链都是编的。解释不了。一解释就露底。
灰衣疤脸往前又走了半步。右手从衣服里抽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形——是握过东西的手形。虎口磨出了茧。
老赵头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倒了倒烟灰。
“小兄弟。”老赵头对疤脸说。“归仙堡的扁担——榆木的。结实。”
疤脸的手缩了半寸。
“扣人。”胡牧说。
老赵头身后的十一个人围上来了。不是冲的。是走过来的。走得不快。但走到了。把合兴号四个人围在中间。
男的被按坐在板凳上。其余三个被带到后院。分开押着。
鲁垚从隔壁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份东西。
“他怀里的十七张采购单。”鲁垚把采购单放在桌上。“要搜其他东西吗?”
“搜。”
搜身的过程很快。男的身上除了银牌和采购单之外还有三样东西——一枚裁衡的令函副本。一张路线图。一支灵力标记笔。
路线图是手绘的。画得粗。但标注了五个点位。其中四个在东段境内。第五个——
鲁垚把路线图铺在桌面上。手指按在第五个点位上。
点位旁边写了三个字。
落笔坡。
鲁垚没见过这个地名。他翻了一下东段的旧地图。没找到。
“落笔坡在哪?”鲁垚问男人。
男的坐在板凳上。两只手被麻绳绑在背后。绳子是老赵头系的。老赵头以前在旧城扎过口袋。系绳的手法——活扣。拽一下松。不拽就紧。
“落笔坡。”鲁垚又问了一遍。
男的低着头。过了五息。
“问道台北侧。”
鲁垚的手从路线图上抬起来。
“你们的黑车终点不是东段仓库。”
男的抬头。他的脸上那层职业的笑已经完全没了。
“是落笔坡。问道台北侧。”
胡牧坐在桌后。他把路线图上的第五个点位看了三遍。
落笔坡。问道台北侧。
陆尘在找的入口——是问道台地基西北角的排水井。
但对方的车——终点在问道台北侧的落笔坡。
问道台的北侧和西北角之间——隔了多远?
胡牧不清楚。但这条信息必须传出去。
他拿起通讯符牌。按了陆尘的频段。
等了三息。
通了。
“落笔坡。问道台北侧。”胡牧说。“合兴号交代的。黑车终点不在东段仓库。在那里。”
符牌里安静了两息。
陆尘的声音传出来。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