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老二见他沉默,又缓声道:“我知范大哥你们这些世居镇上的,觉得我等乡下土里刨食者低人一等,瞧不上咱们这泥腿子庄稼汉,所以处处想压我们一头,这话我能理解,但是却不敢苟同。”云老二看着镇上的这些一直坐在这不说不动,故意一篙打翻一船人,让他们都无法置身事外。
“我这人心气向来不高,只求安安分分的去讨自己的生活,吃饱穿暖足矣。旁人如何看我?,如何待我?我并不在意。只要不触碰我的底线,我都懒得计较。”
“可俗话说,事不过三,更不能得寸进尺。我即便是个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兔子逼急了,尚且会咬人。范大哥你这般,已不是再三再四,而是再五再六了,甚至步步升级,我未曾反击,只出来摆摆事实、讲讲道理,且有众人见证。这回难不成,你转脸还要回去写信跟京都的儿子告状,或是又要四处去散布我云家欺凌你不成?”
范老头本就非口舌伶俐之辈,又抓不住云家半点错处,被这番层层递进的辩驳,堵得只能闷头不语,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云老二见他无言以对,自顾自道:“既然范大哥对刚才所言无异议,那此事便到此为止。家中事务尚多,就不奉陪诸位饮茶了。”说罢,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起身拂袖而去。
方才那句“镇上人看不起泥腿子”的话,如一块石子投入静水,让一直沉默的众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相送。黄芪刚要去柜台结账,已被一人拦住:“我来付!云老太爷这般人物,平日里想请杯茶都难,今日难得有幸遇上,这茶钱无论如何也得记我账上!”山货铺掌柜高声道。
“掌柜的,再包几包软糯的点心,给老太爷带回去给孙儿孙女尝尝,账也记我头上!”货仓老板也急忙附和。
云老二摆手客气,众人却执意不让,非要抢着买单。那些镇上的商户,即便没抢到买单,也都起身跟了出去,如今也是心里清楚:范家这小人不能得罪,看这架势,云家这有大量的大人也不好得罪。
行至茶楼门外,估摸着范老爷子已听不见,众人纷纷围上前表白心意:“云老太爷,我们绝无看不起农家人的意思!咱们祖上三代皆是农人,若看不起农人,岂不是辱没了自家祖宗!”
“正是!我们打心底里佩服老太爷!儿子不论是中了举人、还是状元,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之后,您依旧本色不改,不骄不躁,这等低调,世间少有!”
云老二被围得脱不开身,只得借机道:“我知诸位无心,方才不过是气急之语。这些年,我们一家老小。皆本本分分的守着自家田亩生意,何曾欺负过旁人?”
“可也不能将我一再忍让、宽厚待人,当成了软弱可欺,是也不是?”
“是是是!我们都明白!心里着实佩服老太爷!有这般出息的儿孙,却依旧这般踏实劳作,这等德行,咱们都看在眼里!”
“可不是嘛!有几个能像老太爷这样,家业大了,儿子出去做了官。却依然不坐茶楼、不进戏院,一心躬耕劳作的?”
黄芪见云老二心挂家里的活计,不愿久留,忙解围:“各位老板的美意,我家老太爷心领了。既如此,就谢过各位的茶点,也请各位请回吧。”
众人这才闪出一条通路,齐声拱手:“恭送云老太爷!农闲时,还望老太爷常来坐坐,给我们讲讲教子之道,也好让咱们长长经验,让家里的孩子也沾沾福气!”
这些话,并非刻意恭维,而是众人发自内心的话。
云老二转身离去后,众人重新回到茶楼落座,可范老太爷却再也坐不住了,面色铁青地沉默片刻,终究是起身黯然离场。
方才云老二自始至终都如他所言,未曾对范家有半句恶语相向,全程只是摆事实、讲道理。可恰恰是这些无可辩驳的事实、条理清晰的道理,再加上范老太爷全程哑口无言的窘迫,已然将忘恩负义、背信弃义、颠倒黑白这十二个字,牢牢钉在了范家乃至范老太爷的颜面之上,撕都撕不下来的那种。更让范老太爷如坐针毡的是,他原本盘算着借舆论施压,逼迫云家高价收购自家药草,到头来非但没能得逞,反倒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彻底断了药草销往云家的门路,还在茶楼众目睽睽之下被揭了面皮,颜面尽失。虽说此番他难得听得一回二儿子的劝说,没有去药农家里强行收购药草,抬高价格收购,也只花了不到两百两,并未将预备好的几百两银子尽数亏进去,可这近两百两银子也绝非小数目,他心疼得五脏六腑都似在滴血,满心都是懊悔与愤懑。
茶楼里,众人眼见范老太爷灰溜溜离去,当即就方才的事情议论开来。
“如今才算真正看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境界差距竟如此之大!咱们做生意,不过是为了挣几两碎银糊口,可云家赚钱之余,还一心想着带领乡邻一同致富,让大家伙儿都能过上好日子,这份格局实在难得。”
“可不是嘛,云老太爷不仅说话大气,做事更是处处透着大义,实在让人佩服。”
“反观范家,可就差得太远喽,还真有点心疼范进士,好好的前程,整个范家竟全靠他一人撑着,着实不易。”
而被众人交口称赞“大义大气”的云老二,此刻却半点没有方才的从容气度。虽说在茶楼里,该说的话已然说尽,该辩的道理也尽数讲明,可坐进马车的他,依旧面色沉郁、满心郁结,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叹:一家人本本分分谋生计、奔钱程,怎么就总是遇到这些无端是非,这般艰难?
而坐在马车辕上的黄芪,心境却与车内的云老二截然不同,全程乐呵呵的,嘴角咧得老大,怎么也合不拢,眼中更是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驾车的车夫老刘见状,满心不解地问道:“黄芪,你今儿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高兴成这副模样,难不成是捡到钱了?”
“钱倒是没捡着,不过这事儿可比捡到钱更加令人开心。”黄芪一脸骄傲地扬声说道,“老刘你今儿守在茶楼外没进去,没亲眼瞧见我家老太爷的威风模样,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家老太爷对上范老太爷的时候,那气场,若是手边有块惊堂木,简直就跟戏台上巡案大老爷审犯人一般,字字铿锵、气势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