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拉、奥斯汀、法鲁诺相视一眼,深藏在面甲后的目光无声地交汇。
下一刻,三人几乎同时伸出手,探向织梦者的弹匣——那里,固定着那些为这个强大武器供能的插入栓。
剩的不多,但够他们三人使用。
取下插入栓,冰冷、沉重、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最后的燃料,即将注入。
燃烧生命的倒计时,于此刻,在这异国的火焰地狱中,同步开始。
二十一分钟,只有二十一分钟。
二十一分钟后,他们的躯体就会化成烈火,用自己身上这套价值连城,单价达到十亿艾达马克的特殊战甲,为秦军带来最后的破灭。
隧道在燃烧,空气在哀鸣。
但对于列昂尼德·维拉、奥斯汀、让·皮埃尔·法鲁诺而言,周遭的炼狱景象此刻却仿佛褪去了颜色,成为一幅模糊的背景板。
他们的全部感知,如同被无形的磁力牵引,死死聚焦于掌心之中。
那枚触感冰寒、却在表面之下流转着暗红色能量微光的金属柱体——“圣痕”插入栓。
它沉甸甸的,不是燃料罐,不是弹匣,甚至不能单纯定义为武器。
它是一把钥匙,一纸用生命与未来书写的契约。
关于它的来源,即便是艾达帝国最高研究院的绝密档案,也语焉不详。
唯一被情报人员零星拼凑出的线索,指向了那套笼罩在星球稀薄外层大气、代号“天雷”的全球飞弹防御网络。
据说,“圣痕”的核心部件,正是从那堪称文明最后屏障的宏伟造物上,以难以想象的代价和近乎亵渎的方式,“拆解”或“复制”下来的碎片。
没人知道艾达人是如何做到的,这本身就如同从神只手中盗取雷霆。
维拉率先动作。
他背靠着一根尚未完全崩塌的巨型承重柱,缓缓地、单膝触地。
无论艾达人、秦人、花旗人,在漫长而晦暗的“灰色时代”里,S928,其遗泽早已在幸存者的集体潜意识中被神化。
它的造物,即是“神迹”。
面对神迹,索取力量,谦卑是必须支付的、最基本的代价。
他抬起覆甲的手,动作稳定得可怕,找到胸前战甲一处几乎看不见接缝的隐蔽装甲板。
指尖发力,精巧的卡榫弹开,装甲板向后滑移,露出了下方令人目眩的复杂机械接口阵列,以及……一个深深嵌入胸腔护甲核心、冰冷地对准心脏位置的深邃插槽。
槽口边缘,精密到纳米级的咬合结构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内部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它静静等待着,如同祭坛等待着牺牲,锁孔等待着唯一能将其扭动的钥匙。
此刻,它即是朗基努斯之枪的枪尖,亦是传说中的圣钉——将以痛苦为锤,将凡人的躯体与超越凡俗的力量,残酷而永久地“钉”在一起。
维拉双手握住插入栓,将其尖端,稳稳地对准了那个对准自己生命的黑暗槽口。
面甲内侧,深红色的基础照明将他紧闭双眼的面容映照得如同古老壁画中的殉道者。
低沉、沙哑、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嗓音,穿透火焰的咆哮,在三人口中中同时响起:
“向吾诉求——”
话音落下的瞬间,维拉双臂肌肉绷紧,将插入栓的尖端,对准胸口插槽,然后,毅然决然地、一寸一寸地、推送进去。
没有鲜血。
只有金属咬合、能量接驳的铿锵脆响,以及随之而来的高频能量注入声。
猩红的光芒自插入栓的晶槽猛然爆发,顺着维拉胸口的接口,化作无数道发光的、锁链般的纹路,瞬间爬满他战甲的每一寸表面。
纹路所过之处,战甲原有的涂装仿佛被灼烧剥离,而那些猩红光纹则如同有生命的血管,在其下搏动、流淌。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能量,混合着冰寒刺骨的某种液体,顺着接口疯狂涌入他的躯体。
“吾将赐汝诸国以嗣业——致地之尽头皆为汝物——”
维拉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并非因为痛苦——痛苦信号已被强行屏蔽——而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能量洪流中尖叫、撕裂、然后被纳米机器强行修复、强化。
他的脊柱仿佛被烙铁贯穿,视野被染上血红,耳中充斥着能量奔流的轰鸣和……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来自虚空深处的低语。
奥斯汀和法鲁诺没有迟疑,同步完成了同样的仪式。
“汝,手持黑铁之杖——”
三人胸口的插入栓完全没入,与战甲融为一体。
他们背后的“普罗米修斯之种”反应炉被激活,发出低沉咆哮。
沉重的能量背包自动展开,更多粗大的能量导管如同有生命的触手般弹出,与他们的战甲后背紧密接驳。
“将彼等击碎——如陶器般打碎——”
“呃啊啊啊——!!!”
尖叫声从三人喉中挤出。
战甲的外部装甲板开始层层锁紧、增厚,关节结构在能量灌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然后猛地弹出新的液压支撑和散热鳍片。
头盔目镜的光芒彻底转为那深红如凝固血液的颜色,复杂的锁链状纹路如同荆棘冠冕般在镜片上交织、亮起。
“因此诸王啊——伏下身来——”
他们痛苦的爬倒在地。
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伺服系统超载运转的嗡鸣和能量溢散的噼啪声。
蓝白色的等离子流开始从肘部、膝部、肩胛等处的喷射口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灼烧着空气,在地面留下焦痕。
“接受地之审判者的启示(教示)——诚惶诚恐侍奉你的主——”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
面甲后,人类的眼眸早已被猩红的数据流和冰冷的杀戮意志取代。
他们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并非通过视觉或听觉,而是通过那相互连接、共鸣的“圣痕”能量场。
一种高效、共享的集体意识正在形成。
“欣然赴战——”
维拉伸出手臂,他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以及生命如同燃料般清晰可感的流逝速度。
“亲吻你的孩子吧——因天之怒将送汝进灭途——”
奥斯汀抬起手,他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扩散,火焰的跳动、远处秦军士兵紧张的呼吸、金属冷却的呻吟……一切细节都被捕捉、分析。
“其怒火将如此迅速蔓延——烧尽一切彼等将勿可依赖之——”
法鲁诺扭动了一下脖颈,金属摩擦声刺耳。他“听”到了秦军通讯频道里的嘈杂与恐慌。
祷言既终,契约已成。
“圣痕”系统,全功率启动。
三人不再言语。
深红的目镜同时转向城墙切口的方向,那外面,有需要被“审判”的目标。
维拉率先迈步。
沉重的战靴踩在熔融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边缘泛着红光的脚印。
奥斯汀与法鲁诺紧随其后,三人自然而然地形成一个稳固的、充满压迫感的三角阵型。
他们行走在火海中,如同行走于属于自己的圣域。
火焰畏惧地避开他们体表的高温与能量场,浓烟在他们身后盘旋。
他们已是行走的灾厄,燃烧的圣罚。
此刻的维拉、奥斯汀、法鲁诺,其存在本身已发生了根本性的畸变。
那由“圣痕”强行注入的、狂暴的“普罗米修斯”能量与“阿瑞斯之血”纳米剂,并未仅仅强化他们原本的躯体——它们正在更深的层面进行一场残酷的整合。
皮肤、肌肉、骨骼、神经……属于人类的有机部分,正被注入的亿万纳米机械单元疯狂地分解、重构、并金属化。
这些贪婪的银色“工蚁”吞噬着原生组织,又以其为原料,结合战甲内储存的备用合金,增殖、延展、覆盖。
战甲不再是穿戴之物,而是他们生长出的外壳,是他们膨胀、扭曲的躯体本身。
他们的身形在不可控地膨胀,达到原先的两到三倍,成为名副其实的金属巨人。
原本战甲上精密的观瞄设备、辅助工具、冗余接口纷纷在能量的冲刷和纳米金属的覆盖下消失、或被更简单粗暴的结构取代。
复杂的功能被剥离,只剩下最核心、也最野蛮的几项:力量输出、能量传导、相位场生成、毁灭执行。
他们不再是搭载武器的战士。
他们本身就是武器,是一团被强行赋予了类人形态、由能量驱动、不断增殖改写的机械血肉。
深红的目光背后,属于“列昂尼德·维拉”、“奥斯汀”、“让·皮埃尔·法鲁诺”的复杂人格与情感,迅速消融、蒸发,只剩下被“圣痕”协议烙入核心的、冰冷而纯粹的战斗与毁灭欲。
他们是行走的灾难,是燃烧的告诫,是……某种扭曲意志在此世暴力投射的粗糙代言人。
这支特遣队,其内部档案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古老代号——他们来自地狱的第“十三教团”,他们是 “判律者” 。
此刻,名副其实。
……
一架隶属秦军侦察序列的小型旋翼无人机,遵循着最后的指令,穿过灼热的通道,抵达了这片刚刚经历相位矩阵爆发、余烬未熄的隧道深处。
它的摄像头,将捕捉到的实时画面,艰难地传回了后方指挥节点。
画面晃动、模糊,夹杂着雪花。
但足以让人瞬间血液冻结,胃部翻滚。
镜头中,不再是三名艾达军官,而是三团……银黑色、边缘不断蠕动、变形、仿佛熔融金属构成的类人形怪物。
它们的轮廓勉强维持着人形,却粗壮、扭曲得不自然,表面没有光滑的装甲板,只有如同血肉般搅动的金属,其间闪烁着猩红的能量脉络。
而更令人反胃的是它们的“行为”。
其中一团怪物,正用它那已化为巨大金属利爪的“手”,抓起一具倒毙在地的、属于艾达阵亡士兵的残缺躯体。
那“手”并非简单地握着,而是表面如液态般流动、张开,将那具残躯部分包裹、吞没!
能听到频道里传来细微的金属挤压、碾磨、以及某种物质被高速分解吸收的“滋滋”声。
一些非金属的碎片和液体从“指缝”间被排出、滴落。
物理意义上的“吞噬”。它们在利用阵亡同伴的残骸,补充自身纳米金属的“原料”,进行着野蛮的战场增殖与修复!
无人机悬停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镜头焦距自动调整到最大。
似乎其背后的操作员或AI也因这超越理解的恐怖景象而陷入了短暂的、茫然的停滞。
“啪!”
一声短促、沉闷的爆响!
画面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一片布满刮痕的金属地面和一只逐渐逼近的、流淌着银黑色物质的巨大“脚掌”底部。
在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帧,某种非人声带振动产生的、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呢喃,被无人机的拾音器捕捉到,穿透了火焰的咆哮:
“向吾乞求
吾将赐汝诸国以嗣业
至地之尽头皆为汝之物
汝手持黑铁之杖将彼等击碎如陶器般打碎
因此诸王啊
伏下身来
接受地之审判者的教示
诚惶诚恐的侍奉你们的主
欣然俯战.
亲吻你的孩子吧
因天之怒将送汝进灭途
其怒火将如此迅速蔓延
烧尽一切彼等将勿可依赖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