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回来第五天,王晴去屯子后面的山坡上采药。
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得很,晒得人皮肉发疼,连知了都在树上拼命地叫,一声接一声的,吵得人心烦意乱。王晴穿着一件蓝色碎花布衫,头上包着一条白毛巾,背上背篓,手里拿着药锄,沿着屯子后面的小路往山坡上走。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路两边的草丛,寻找草药的踪迹。黄芩、党参、黄芪、柴胡,这些常见的草药在屯子周围的山坡上就有,不用进深山老林也能采到。
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野花,齐腰深,密密麻麻的。风一吹,草浪翻滚,像绿色的海洋。王晴钻进草丛里,蹲下来,开始找药。她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黄芩,黄芩的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锯齿,叶面深绿色,背面淡绿色,有一层白毛。花是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很显眼。她蹲下来,用药锄挖开土,把黄芩的根挖出来,抖掉土,放进背篓里。
她又找到了几棵党参,党参的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锯齿,茎是蔓生的,缠在灌木上。她顺着茎找到根,挖出来,党参的根是圆柱形的,黄白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环纹。她放进背篓里,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毒,晒得她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毛巾湿透了,贴在头上,粘糊糊的。她找了个树荫,坐下来,掏出水壶喝了几口水,歇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找。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灌木丛。灌木丛不高,可很密,枝条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王晴拨开灌木,正要迈步,脚已经踩出去了,眼睛才看见——一条蛇盘在枯叶底下,颜色跟枯叶差不多,灰褐色的,上面有深褐色的花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蛇受了惊,猛地窜了出来。
王晴看见那条蛇的一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见蛇头是三角形的,脖子很细,眼睛是竖瞳,冷冰冰地盯着她。蛇身有擀面杖那么粗,一米多长,灰褐色的鳞片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它张开了嘴,露出两颗又长又尖的毒牙,上颚还有一排细小的倒钩,白色的,像针一样尖。
蝮蛇。剧毒。
王晴吓得腿都软了,她想跑,可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她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蛇朝她的腿上咬去。
蛇的速度快得像闪电,她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小腿上一阵剧痛,像被针扎了一下,又像是被火烧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蛇咬在她的小腿肚子上,两颗毒牙深深地扎进了皮肉里。蛇的身体缠住了她的小腿,一圈一圈地,越缠越紧,鳞片刮得她的皮肤生疼。
“啊——”王晴终于喊出了声,尖叫声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她本能地用手去抓蛇,抓住了蛇的尾巴,使劲往外拽。可蛇缠得很紧,她拽不动。蛇头还咬着她的腿,毒牙扎在肉里,她能感觉到毒液正在注入她的身体,一股凉意从伤口处扩散开来,顺着血管往上走。
她拼命地甩腿,甩了几下,蛇终于松开了口,从她腿上滑落下来,钻进了灌木丛里,不见了踪影。
王晴瘫倒在地上,浑身发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裤腿被蛇咬破了两个洞,洞口周围渗出了血,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味。伤口周围已经开始肿了,皮肤变得又红又亮,像吹了气一样。她能感觉到毒素在体内扩散,先是小腿发麻,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心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
她想起王谦说过的话——被蛇咬了,别慌,别跑,跑得越快,毒走得越快。先看伤口,咬你的蛇是三角头的还是椭圆头的,三角头的是毒蛇,椭圆头的是无毒蛇。三角头,是毒蛇,剧毒。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能慌,慌了就完了。她从背篓里掏出药锄,用锄头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形的口子,深达肉里。疼得她直哆嗦,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可她没有停。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她用手使劲挤伤口,把毒血挤出来。挤一下,血涌出来一些;再挤一下,血又涌出来一些。挤了好一会儿,血的颜色才从暗红变成了鲜红。
她记得杜勇军说过,被蛇咬了,用嘴吸能把毒吸出来,可嘴里不能有伤口。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腔,没有溃疡,没有伤口。她低下头,用嘴去吸伤口,吸一口,吐一口,吸一口,吐一口。吸出来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臭味,苦得她直恶心,可她不敢停,一口一口地吸,直到血变成了鲜红色。
然后她从背篓里掏出蛇药。蛇药是杜勇军配的,用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白花蛇舌草熬的,对付蝮蛇、五步蛇都管用。药是黑色的,像膏药一样,装在瓶子里。她用指甲挖了一大块,糊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紧紧地缠住,勒得死紧,不让毒素继续扩散。
做完这一切,她才敢喘一口气。
她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太阳依旧毒辣,晒得她头晕眼花,可她不敢晕过去。她知道,被蝮蛇咬了,如果不及时救治,会死人的。
她看了看屯子的方向,离得不远,也就一里多地。可她走不动了,腿肿得老粗,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她咬着牙,拄着药锄,一步一步地往屯子方向挪。每走一步,伤口就疼一下,疼得她冷汗直冒。走了几十步,她就累得不行了,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她不敢停太久,毒素在体内扩散,停得越久,越危险。
走到半路,她碰上了出来找她的杜小荷。
杜小荷在屯子里等了半天,不见王晴回来,心里不踏实,就出来找。她远远地看见王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裤腿上有血,吓了一跳,跑过去一看,王晴的脸色比纸还白,嘴唇紫得发黑,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晴儿!咋了?”杜小荷扶着王晴,声音都变了。
“嫂子……被蛇咬了……”王晴的声音很弱,像蚊子哼哼似的。
杜小荷低头一看,王晴的小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裤腿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她吓得魂飞魄散,二话不说,把王晴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背半拖地往屯子里走。王晴的身子很沉,压得她直不起腰,可她没有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来人啊!晴儿被蛇咬了!来人啊!”
屯子里的人听见喊声,跑出来好几个。黑皮第一个跑过来,看见王晴的样子,脸都白了,二话不说,把王晴背起来就往家跑。王晴趴在他背上,已经有些迷糊了,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黑皮跑得飞快,浑身的肉都在抖,可他顾不上这些。他一路跑到王谦家门口,一脚踹开门,把王晴放在炕上。王谦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动静跑进来,一看王晴的样子,脸也白了。他蹲在炕边,把王晴的裤腿卷起来,露出伤口。伤口肿得老高,又红又亮,像吹了气一样。他用手指按了按,硬邦邦的,皮肤下面全是积液。
“咋回事?”王谦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杜小荷喘着气说,晴儿去山坡上采药,被蛇咬了。王谦的眼神暗了一下,马上又亮了起来。我看看。他解开王晴腿上缠着的布条,看了看伤口。伤口上糊着蛇药,黑色的,已经干了。他用手指把药膏拨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两个小洞,像针眼一样,是蛇牙留下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肿得老高,能看见一道道红色的纹路顺着血管往上爬。
王谦把手放在王晴的额头上,烫得吓人。他开始发烧了,这是毒素在体内扩散的迹象。他问杜小荷,栓柱他爹在家不?在他家。赶紧去请,说我让来的。杜小荷转身就跑。
王谦又对黑皮说,去烧水,多烧点。黑皮也跑了出去。
王谦坐在炕边,握着王晴的手。王晴的手冰凉的,还在发抖,指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用被子把她盖好,又把她的手塞进被子里。王晴在半昏迷中抓住了他的手,抓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他没有抽手,就那么让她抓着。
王晴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王谦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喃喃地说:“哥……我记了笔记本……你收好……别丢了……”王谦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别瞎说。你没事。一点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杜小荷跑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把杜勇军请来了。杜勇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他坐在炕边,看了看王晴的伤口,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蝮蛇咬的。”杜勇军说,“毒性不小。得赶紧处理,不能拖。”
他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在王晴的腿上扎了好几针,扎在穴位上,又深又准。扎完之后,他用手指挤伤口周围的皮肤,黑色的血从针眼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又稠又腥。挤了好一会儿,血的颜色才从黑色变成了红色。
杜勇军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递给杜小荷说,拿去煎了,三碗水煎成一碗水,给晴儿灌下去。杜小荷接过来,赶紧去煎药。煎了好一会儿,药煎好了,端过来,黑乎乎的,中药的苦味弥漫了整个屋子。杜小荷扶着王晴的头,一勺一勺地喂。王晴迷迷糊糊的,喝了几口就吐了,吐出来的药汁是黑褐色的,带着血丝。
杜小荷说,这可咋整?喝不进去。杜勇军说不喝不行,不喝毒素排不出来。他让杜小荷把王晴扶起来,捏着她的鼻子,一勺一勺地灌。灌了几勺,王晴咳嗽了几声,算是咽下去了。
杜勇军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捣烂了,糊在王晴的伤口上,用布条缠好。这是外敷的药,拔毒的。敷上去之后,伤口开始往外渗黑色的毒血,顺着布条往外流。杜勇军用布擦掉,又敷了一层药。
忙活了大半天,王晴的情况才稳定下来。烧退了一些,不再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不再那么急促了。她的手也不那么冰了,有了一点温度。
杜勇军坐在炕边,给王晴把了把脉,闭着眼睛感觉了一会儿,睁开眼说,脉象稳了,应该没事了。王谦问确定没事了?杜勇军说过两天再看看,不出意外的话就没事了。毒素已经控制住了,没有继续扩散。年轻人身体好,恢复得快。
王谦松了一口气,握着杜勇军的手说,爹,谢谢你。
杜勇军摇摇头说,谢啥?晴儿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出事我能不管?
王谦坐在炕边,一直守着王晴。天黑了她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看见王谦坐在旁边,眼泪就下来了。哥,我以为我要死了。
王谦握着她的手说,别瞎说。有我在,你死不了。
王晴哭了好一会儿,眼泪止不住地流。王谦没有劝她,让她哭个够。哭完了,王晴擦擦眼泪,问哥,我的笔记本呢?
王谦从她背篓里把笔记本拿出来,递给她。王晴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翻到蛇药的那一页,看了一眼,合上,抱在怀里。
王谦说,以后出门小心点,别一个人往草深的地方钻。这次运气好,碰上的是蝮蛇,要是碰上五步蛇,你连走到屯子的机会都没有。
王晴点点头,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
杜小荷端着一碗粥进来,说晴儿,喝点粥,补补身子。王晴接过碗,喝了几口,放下,说嫂子,我想睡了。杜小荷说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王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她的手还抱着笔记本,不肯松开。杜小荷想帮她拿出来,她抱得很紧,拿不动。
杜小荷看了王谦一眼,王谦摇摇头说,让她拿着吧。
夜深了,王谦坐在外屋的炕沿上,抽着烟袋。杜小荷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今天吓死我了。王谦说我也是。杜小荷说,你说晴儿咋就那么大胆呢?一个人往草深的地方钻。王谦说,她就是胆子大,不知道害怕。
王谦抽了口烟,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山里,最危险的不是熊,不是狼,不是野猪,是蛇。蛇躲在暗处,你看不见它,它却看得见你。你不踩它,它不咬你。你踩了它,它就要你命。以后得让王晴小心点,不能再让她一个人上山了。
烟抽完了,他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站起来说,睡吧。明天还得去给晴儿采药。
杜小荷点点头,关了灯。黑暗中,王谦听见外屋传来王晴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踏实了一些。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