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狍子的第二天,王谦没有带大家进山。他让大家在营地里歇一天,顺便把昨天打的两张狍子皮鞣了。
狍子皮是好东西。比鹿皮软,比羊皮厚,又暖和又轻便,是山里人做皮袄、皮裤、皮帽子、皮手套的上等材料。一张上好的狍子皮,拿到城里能卖不少钱。可鞣皮子是个技术活,鞣好了又软又滑,像绸缎一样;鞣不好又硬又脆,一折就断,穿在身上磨得皮肉疼。
王谦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鞣皮子,学了整整三年才出徒。父亲说,鞣皮子跟打猎一样,是个手艺活儿,得用心学,用心练。你心到了,皮子就软了。你心不到,皮子就硬。王谦牢牢记着父亲的话,这些年鞣过的皮子少说有上百张,没有一张失过手。
早饭过后,王谦让人把昨天剥下来的两张狍子皮从背包里取出来。皮子是昨天剥的,用盐腌了一夜,已经有些发软了。他把皮子摊开,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用刀把上面残留的脂肪和筋膜刮干净,刮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杜小荷蹲在旁边看,看得入了迷。她第一次看王谦鞣皮子,没想到他还有这手艺。她忍不住问:“当家的,这皮子咋鞣?”
王谦笑了笑,说:“鞣皮子分好几道工序。第一道是浸水,把干皮子泡软。咱们这是新剥的皮子,不用浸水。第二道是刮脂,把皮子上面的脂肪和筋膜刮干净。这一步最关键,刮不干净,鞣出来的皮子硬,穿在身上磨得慌。”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刮着皮子。他的刀法很稳,刀刃贴着皮子,一刀一刀地刮,把上面残留的脂肪和筋膜刮得干干净净。皮子刮过之后,变得又白又亮,像一张白纸。刮下来的脂肪和筋膜,白花花的,像猪油一样,堆在旁边,引来了一群蚂蚁。
杜小荷问:“这些筋膜不能吃吗?”
王谦说:“能吃。可没人吃。狍子筋膜太粗,嚼不动。你要是饿极了,煮烂了也能吃,可一般人不吃这个。”
刮完脂,王谦让人去河滩上挖了一桶黄粘土。黄粘土是河边那种黄色的泥土,又细又粘,像面粉一样。他把黄粘土倒进盆里,加上水,用手揉搓,揉成泥浆。泥浆不稠不稀,像面糊一样,用手一捞,能挂住一层。
黑皮蹲在旁边看,问:“谦哥,这泥巴干啥用?”
王谦说:“鞣皮子用的。黄粘土能把皮子里的油脂吸出来,让皮子变软。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比用化学药水好使。化学药水鞣出来的皮子,看着好看,可穿不了多久就坏了。黄粘土鞣出来的皮子,穿十年二十年都不坏。”
他把刮好的狍子皮放进泥浆里,用手揉搓,让泥浆均匀地附着在皮子上。皮子原本是白色的,沾了泥浆变成了黄褐色,像裹了一层泥巴。他把皮子揉搓了好一会儿,确保泥浆渗透到皮子的每一个毛孔里,然后把它从泥浆里捞出来,叠好,放在一边。
“得放一天一夜。”王谦说,“让泥浆把皮子里的油脂吸出来。明天这个时候,再洗掉泥浆,晒干,皮子就软了。”
黑皮问:“就这么简单?”
王谦笑了:“简单?这才刚开始。明天洗掉泥浆之后,还得再刮一遍,再用芒硝水泡,泡完了再刮,刮完了再晒。晒干了还得捶,捶软了还得揉,揉软了还得削。鞣一张皮子,少说得三五天。”
黑皮倒吸一口凉气:“三五天?这么久?”
王谦说:“久?这还算快的。我爹那辈人鞣皮子,得半个月。工序比现在多,用的料也比现在多。现在有黄粘土、芒硝,快多了。以前没有芒硝,用脑子泡。”
杜小荷问:“啥是脑子?”
王谦说:“牲口的脑子。猪脑子、羊脑子、狍子脑子都行。把脑子捣烂了,抹在皮子上,泡几天,皮子就软了。脑子鞣出来的皮子,比芒硝鞣出来的还好,又软又滑,还带着一股香味。”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鞣皮法:黄粘土吸脂,芒硝泡软,脑子更佳。
杜小荷又问:“当家的,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王谦说:“跟我爹。我爹年轻的时候是这一带有名的皮匠,鞣的皮子又软又好,邻屯的人都来找他鞣皮子。后来有了化学药水,大家都用化学药水了,省事,可鞣出来的皮子不行,穿两年就坏了。我爹说,化学药水伤皮子,不如土法子好。我一直用土法子,一张皮子能用十几年。”
他说着,拿起另一张狍子皮,开始刮脂。这张皮子是栓柱昨天剥的,剥得不太好,上面有好几道刀口子,有的地方皮子被划薄了,有的地方被划穿了。王谦皱着眉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说:“栓柱,你这剥皮的手艺还得练。刀口子太多了,皮子值不了几个钱了。”
栓柱蹲在旁边,低着头,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谦叔,我昨天手抖了。”
王谦说:“手抖啥?又不是打熊。剥个狍子皮,手抖啥?你越抖,皮子越坏。下回别抖了,慢慢来,别急。”
栓柱点点头,没吭声。
王谦把那张有刀口子的皮子刮完脂,也放进泥浆里泡上。这张皮子虽然有几道刀口子,可还能用,鞣好了做皮袄不行,太脆了,可做皮手套、皮帽子、皮袜子还是可以的。
泡好皮子,王谦坐在石头上,抽着烟袋,看着远处的山。白狐趴在他脚边,眯着眼睛打盹。黑风、闪电、雷霆三只小狗崽在营地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扑蚂蚱,没个消停。
黑皮闲不住,在营地里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泡着的皮子,一会儿摸摸晾着的肉,一会儿蹲在溪边看鱼。转了几圈,他蹲到王谦旁边,问:“谦哥,这狍子皮能做啥?”
王谦说:“多了去了。皮袄、皮裤、皮坎肩、皮帽子、皮手套、皮袜子、皮褥子,啥都能做。狍子皮又软又暖和,还不重,穿着舒服。”
黑皮又问:“能做一双皮鞋不?”
王谦笑了:“能。可狍子皮做鞋不耐磨,走不了多远就磨破了。做鞋得用牛皮、猪皮,结实。狍子皮做鞋面子还行,鞋底得用牛皮。”
黑皮点点头,又问:“谦哥,你那双靰鞡鞋是啥皮做的?”
王谦说:“牛皮。靰鞡鞋得用牛皮,牛皮厚,耐磨,防水。狍子皮太薄,不耐磨,做靰鞡鞋不行。”
黑皮又问:“谦哥,你说城里人穿的那种皮夹克,是啥皮?”
王谦说:“羊皮的多,也有牛皮的。羊皮软,穿着舒服。牛皮硬,穿着有型。狍子皮也能做皮夹克,可不值当,狍子皮比羊皮贵多了。”
黑皮说:“谦哥,你给我也鞣一张呗,我拿回去做件皮坎肩。”
王谦看了他一眼:“你又要皮坎肩?你不是有狼皮袄吗?”
黑皮说:“狼皮袄太厚了,夏天穿不了。狍子皮薄,夏天能穿。”
王谦笑了:“夏天穿皮坎肩?你不怕起痱子?”
黑皮嘿嘿笑了:“我就说说。”
王谦说:“行了。这张好的狍子皮给你留着,鞣好了你拿回去,爱做啥做啥。”
黑皮高兴了,咧着嘴笑,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杜小荷蹲在皮子旁边,用手摸了摸泡在泥浆里的狍子皮,泥浆滑溜溜的,手感很好。她把手伸进泥浆里,抓了一把,泥浆从指缝里流出来,像融化的巧克力。
“当家的,”杜小荷说,“这泥浆真滑。”
王谦说:“黄粘土就是滑。老辈人用它洗头,洗完又黑又亮。你试试?”
杜小荷摇摇头:“我才不试呢。弄得一头泥。”
王晴蹲在旁边,看着杜小荷摸泥浆,忍不住也伸手摸了摸。泥浆滑溜溜的,凉丝丝的,摸着很舒服。她把手从泥浆里抽出来,泥浆糊了一手,黄乎乎的,像涂了一层黄油。
“哥,”王晴说,“这黄粘土能不能入药?”
王谦想了想,说:“能。黄粘土能止泻。拉肚子的时候,挖一块黄粘土,用水和了,澄清了喝上面的水,就能止泻。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管用。”
王晴赶紧在笔记本上写道:黄粘土,止泻,水和澄清饮之。
杜小荷问:“当家的,你说的芒硝是啥?”
王谦说:“芒硝是一种矿石,山里就有。白色的,透明透明,像冰糖一样,可吃不得,不是甜的,是咸的,苦的。芒硝能泡皮子,能把皮子泡软。”
他站起来,走到背包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结晶体,透明透亮的,像碎冰。
“这就是芒硝。”王谦说,“采药的时候顺便采的,山里有的是。”
杜小荷接过来,拈起一小块芒硝,放在舌尖上舔了舔,皱起了眉头:“苦的,还咸。”
王谦说:“芒硝不能吃,吃多了拉肚子。”
杜小荷赶紧把芒硝放回布包里。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芒硝,白色结晶体,味咸苦,泡皮用,不可多食。
下午,王谦让黑皮去砍了几根松木杆子,搭了一个架子,把腌好的狍子肉挂在架子上,用松枝熏。松枝熏出来的肉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比盐腌的好吃多了。黑皮砍了松木杆子回来,用刀把树皮削掉,削得光溜溜的,然后在地上挖了几个坑,把杆子埋进去,搭成一个三角形的架子。
王谦把狍子肉一块一块地挂在架子上,然后在架子下面点了一堆火,火不大,烟很浓。松枝燃烧产生的烟是白色的,又浓又香,把肉熏得金黄油亮。
黑皮蹲在架子旁边,盯着熏肉,眼珠子都不会转了。他咽了口唾沫,说:“谦哥,这肉啥时候能吃?”
王谦说:“熏三天,就能吃了。”
黑皮说:“三天?我等不及了。”
王谦笑了:“等不及也得等。没熏好就吃,不好吃,还有一股烟熏火燎的味儿。熏好了再吃,那才叫香。”
黑皮只好等着。
傍晚,王谦把泡了一天的狍子皮从泥浆里捞出来,放在溪水里洗干净。泥浆洗掉之后,皮子变成了淡黄色,又软又滑,像麂皮一样。他把皮子拧干,摊在石头上,用刀把上面残留的筋膜再刮一遍。刮完了,他又把皮子放进芒硝水里泡上。芒硝水是用芒硝兑水调的,浓度不大,刚好能把皮子泡软。他说泡一天一夜,明天这个时候拿出来晒干,皮子就基本鞣好了。
杜小荷蹲在旁边看,拿起一张皮子摸了摸,软乎乎的,滑溜溜的,手感很好。“当家的,”她说,“这皮子真软。”
王谦说:“还没鞣好呢。等鞣好了,比这还软。到时候你摸摸,像绸子一样。”
杜小荷笑了,把皮子放回盆里。
晚上,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饭。今天吃的是狍子肉炖土豆,狍子肉嫩,土豆烂,汤浓,又香又解馋。黑皮吃了三碗,大壮吃了四碗,连王晴都吃了两碗。
吃完饭,王谦坐在火堆旁,抽着烟袋,给大家讲起了狍子皮的用途。
“狍子皮这东西,用处多了。”王谦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山里人离不了。冬天冷,穿狍子皮袄,暖和。夏天热,铺狍子皮褥子,凉快。下雨了,披狍子皮蓑衣,挡雨。下雪了,穿狍子皮靰鞡,防滑。”
黑皮问:“谦哥,狍子皮咋做蓑衣?”
王谦说:“把狍子皮鞣好了,不剪毛,毛朝外,披在身上,用绳子一系,就是蓑衣。毛能挡雨,雨顺着毛流下去,湿不透。比蓑衣草编的蓑衣好使。”
栓柱问:“谦叔,狍子皮能做被子不?”
王谦说:“能。把几张狍子皮缝在一起,里面絮上棉花,就是狍子皮被子。又轻又暖和,比棉被子暖和多了。我小时候盖的就是狍子皮被子,冬天一点都不冷。”
王晴在本子上写道:狍子皮制品:皮袄、皮裤、皮坎肩、皮帽子、皮手套、皮袜子、皮褥子、皮蓑衣、皮被子。
杜小荷问:“当家的,一张狍子皮能做一件皮袄不?”
王谦说:“一张不够。大皮袄得两张,小皮袄一张半。做皮坎肩一张就够了。”
杜小荷说:“那你给小山做件皮坎肩呗,冬天穿暖和。”
王谦点点头:“行。这两张皮子鞣好了,挑一张好的给小缝个坎肩。”
杜小荷笑了。
夜深了,大家陆续钻进帐篷里睡了。王谦坐在火堆旁,往火里添了几根柴,裹紧皮袄,靠在石头上,闭上了眼睛。白狐趴在他脚边,黑风、闪电、雷霆趴在她旁边,一个个眯着眼睛。
远处传来狼嚎声,很远,很弱,像是在山的那一边。王谦听着那声音,心里想,明天又得忙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