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宫的次元门在杂货铺后院无声地打开了。
没有光。没有声响。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波动。
凯莎控制次元门的精度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开门关门如同翻书页，轻到连旁边石桌上的茶杯都不会晃一下。
她从次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顾离已经坐在茶室里了。
桌上摆着两杯刚泡好的星辰灵茶。
热气袅袅的。
他又用了压箱底的好东西。
凯莎走进茶室的那一刻，顾离抬起了头。
然后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明显，但确实顿了。
因为凯莎今天不一样。
她没穿铠甲。
也没穿上次那身白色长裙。
换了一件月白色的素袍，腰间没系任何装饰，只用一根银色的细绳松松地束着。银色长发没有散开，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了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搭在锁骨的位置。
看起来不像诸神之王。
倒像是某个深夜失眠了出来散步的邻居。
如果你忽略她走进来的时候整个茶室的温度无声下降了两度的话。
凯莎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了。
坐姿依然端正到了极致。背脊笔直，肩膀平展，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但她的眼神比上次柔了几分。
那种柔不是刻意的。
更像是长途跋涉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歇脚的地方。
“你又来了。”顾离推了推面前的茶杯，语气跟接待隔壁串门的大爷没什么两样。
凯莎看了一眼那杯茶。
星辰灵茶。
第四次了。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上次你说你不是裁判者。”
凯莎开门见山。
她不喜欢绕弯子。活了七万年，能省下来的寒暄时间足够建一个文明了。
“你说你只是一个开店的人。”
顾离点了点头。“我确实是。”
“但我观察了你这段时间的行为。”
凯莎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
“你帮琪琳突破修为。你给蝙蝠侠定制气导战衣。你默许莫甘娜在这个世界建立自己的事业。你甚至在帝蕾娜烤焦了一箱仙豆之后偷偷给她加了任务奖励。”
顾离的眼角微微跳了一下。
那件事她怎么知道的？
“这些不像一个只做生意的人会做的事。”凯莎的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
茶烟从两杯茶中缓缓升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拧成一缕淡蓝色的丝线。
顾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
“也许——”
他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郑重。
“我对的定义比你想象的要宽。”
凯莎凝视着他。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你在躲避我的问题。”
她的语气不是质问。
是陈述。
一种看穿了你在绕弯子但不打算让你绕成功的、诸神之王式的陈述。
顾离的嘴角弯了一下。
是那种被人看透之后反而觉得轻松的弯。
“好吧，换个说法。”
他把茶杯放到了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凯莎女士，你觉得一个卖茶的人，能不能同时关心喝茶的人？”
凯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卖茶和关心喝茶的人是两件事。”
“不，是同一件事。”
顾离的声音变了。
不是生意人的油滑，也不是面对达克赛德时的锋芒。
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认真到让人有些不适应的东西。
“一个好的店主不只是把东西卖出去就完了。他得知道谁买了他的东西，买回去做什么用，用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琪琳在我的店里打工。她卡在化神瓶颈上，我当然会帮她。不是因为善良——是因为她突破了，她的战力就更强，我的店就更安全。”
“蝙蝠侠是我的大客户。他穿上气导战衣能活得更久，活得更久就能买更多东西。”
“帝蕾娜是我的实习店员。她干活干得好，我的运营成本就低。”
他一条一条地列着。
每一条听起来都合情合理。
每一条都带着商人式的精明算计。
但凯莎听着听着，嘴角浮起了一丝几乎看不到的弧度。
那些理由太刻意了。
刻意到像是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心软的人在拼命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解释一下——”
凯莎端起了面前的茶杯。
“你给达克赛德泡的是星辰灵茶。”
“给我泡的也是星辰灵茶。”
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来，落在顾离的脸上。
“但你给琪琳泡的，是碧螺春。”
顾离的手指停了。
“你给所有泡的都是好茶。但你给自己人泡的是普通茶。”
凯莎放下杯子。
“因为你知道——自己人不在乎喝什么。”
“自己人在乎的是泡茶的人。”
茶室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得很重。
不是凯莎的威压。
是那句话本身的重量。
顾离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银发冰瞳的女人。
七万岁了。
统治了已知宇宙数万年。
见过的人比银河系里的恒星还多。
她从他泡茶的细节里读出了他自己都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你很聪明。”顾离的声音低了半度。
“我活了七万年。”凯莎回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哥谭的夜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工业味的凉意，从茶室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茶烟吹散了。
凯莎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跟前面所有的话题都没关系。
跟生意无关。
跟秩序无关。
跟正义也无关。
她的声音在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变了。
从诸神之王的清冽，变成了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带着几万年积淀却在此刻微微颤抖的东西。
“顾离。”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店主”，不是“掌柜”，不是任何一个带着距离感的称呼。
就是他的名字。
“你孤独吗？”
三个字。
落在茶室里。
轻得连茶杯都没碰到。
但重得让顾离手里那杯已经端起来的茶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凯莎。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哥谭难得的月光。
白到发冷的月光落在凯莎的银发上，把她整个人镀成了银色的。
她的表情在那一刻不像女王。
更像一个在深夜里问出了心底最深处那个问题的、普通的、疲惫的人。
顾离的微笑出现了裂纹。
那道裂纹很细。
细到如果不是凯莎活了七万年练就了洞察一切的眼力，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那道裂纹从他嘴角的弧度里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露出的不是奸商的精明，也不是店主的从容。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碰到了一个真实的东西。
一个被层层伪装包裹着的、从来不示人的、属于顾离自己的东西。
茶凉了。
两个人都没有去管。
月光在茶室里慢慢移动着，从桌面移到了地板上。
顾离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