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夜晚永远是那副鬼样子。
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扣在城市头顶上,街灯把那些潮湿的街道照得影影绰绰的,连光线都透着一股子阴冷。
灾后重建正在进行,但哥谭毕竟是哥谭。
白天的秩序一到晚上就自动失效,黑暗里该蠕动的东西照旧蠕动着。
杂货铺忙了一整天,琪琳终于得了空。
她换下了那身白色的修行服,套上了一件黑色长风衣,把那头墨色长发随意地别到耳后,脚上蹬了双哥谭本地买的帆布鞋。这一身打扮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东方留学生,要不是那双眼睛偶尔闪过的清冷光芒暴露了她的不凡,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能御剑飞天的陆地神仙。
她没有带剑匣。
元婴期的修士,本命飞剑早就化作剑丸藏在了丹田之中,随时可以御空而出。外物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今晚她只想出去走走。
自从跟着顾离来到dc世界后,她一直被各种事情缠身。打贝恩砍类魔卖药膏维持秩序,忙得跟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元婴期的修士虽然不需要休息,但心灵是需要沉淀的。
师父教过她,修行修的不只是法力,更是心境。
而了解一个世界最好的方式,不是在店铺里看资料,而是走到那个世界的街头去,用自己的脚步去丈量它。
夜风带着咸湿的海水味从港口方向吹过来,混合着远处废墟里残留的焦糊气息。
琪琳漫无目的地在哥谭的老城区穿行。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两侧的建筑像是对面相视的老人,佝偻着腰,窗框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败的木头。有些窗户还残留着类魔入侵时留下的爪痕,深深地刻进了砖墙里,像是这座城市身上未曾愈合的伤疤。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瞪着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看了琪琳一眼,随即消失在了暗巷深处。
琪琳停下脚步,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微微出神。
她想起了蜀山后山的那片竹林。
黄昏时分总有野狐在林间穿行,师父说那些狐狸比山下的人活得通透。它们知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危险来了就跑。不贪不嗔,反而比修行千年的老怪物更接近。
哥谭的猫大概也是一样的。
在这种地方能活下来的生灵,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
她的神识微微放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周围几百米的范围内。这座城市的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得如同掌纹。
黑暗。
扭曲。
绝望。
每一条巷子里都藏着秘密,每一扇紧闭的窗户后面都有不能见光的故事。有人在交易着见不得人的货物,有人在阴暗的角落里哭泣,有人握着刀子蹲在墙角等待着下一个倒霉蛋。
这座城市的恶意浓稠得像是实体一样,几乎能呛到人。
在神识扫过南边三条街外的一处窄巷时,琪琳的脚步微微一顿。
三个人堵住了一个。
被堵的是个十五六岁的男孩,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纸袋,背靠着墙壁,浑身发抖。三个堵人的混混手里亮着刀子,嘴里吐着不堪入耳的脏话。
把东西交出来,小杂种。
那是……那是给我妹妹的药……
男孩的声音在发颤,但抱着纸袋的手没有松。
琪琳没有动。
她在等。
三秒钟后,巷子口的消防栓突然地一声爆开了。
冰冷的水柱毫无征兆地喷射而出,精准地砸在了三个混混身上,把他们浇了个透心凉。
混混们骂骂咧咧地四散逃窜。
男孩愣在原地,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根莫名其妙炸开的消防栓。
他不会知道,三条街之外有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收回了手指,指尖上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力消散在了夜风中。
琪琳没有去当什么英雄。
师父说过,救人有救人的法则。
最好的救,是让被救的人以为自己救了自己。
否则人心一旦有了依赖,就长不出自己的根来。
但与此同时。
琪琳也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
有个老太太在自家被砸坏了一半的公寓里给邻居家的孤儿煮着热汤。有个满身纹身的年轻人正弯着腰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最终小心翼翼地抱出了一只受伤的流浪猫。有个酒吧老板把自己今天的全部营收都捐给了街角的临时救助站。
黑暗里有光。
虽然微弱,却顽固得让人心酸。
琪琳不禁想起了自己曾经生活的修仙世界。
那里也有类似的纷争与挣扎。宗门之间的倾轧,正邪之间的厮杀,弱肉强食的残酷法则。但跟哥谭不同的是,那里的人至少还有修行这条路可以走。只要你有根骨有毅力,就有机会逆天改命。
可哥谭的普通人呢?
他们没有灵根,没有超能力,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公正执法系统都没有。
他们只有自己。
只有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着走下去的勇气。
挺让人佩服的。
琪琳轻声自语,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丝笑意。
她走到了老城区的一座破旧教堂前面。这座教堂在类魔入侵中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哥特式的尖顶依然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夜空。
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上有一棵老橡树。
树干上钉满了寻人启事和各种手写的纸条。
琪琳走过去,借着微弱的路灯光看了几张。
寻找我的女儿莉莉,八岁,棕色头发,最后出现在东区第七街。
如果你看到一只棕色的拉布拉多犬,请联系这个号码。它叫巴迪,是我儿子唯一的朋友。
上帝保佑哥谭。如果上帝不在,那就我们自己保佑自己。
最后一张纸条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
琪琳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上帝不在。
道也不在。
佛也不在。
但人在。
这就够了。
琪琳脚尖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整个人如同一片落叶般飘上了教堂的尖顶。
她坐在那根冰冷的十字架横梁上,望着远处韦恩大厦上璀璨的灯光发呆。那栋大楼是哥谭为数不多的没有被破坏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在一片黑暗中格外醒目。
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灯塔。
也像是某个人心中那份永不熄灭的执念。
夜风拂过她的面庞,将几缕碎发吹到眼前。
她伸手拨开,目光越过了韦恩大厦,投向了更远处的天际线。那里是哥谭港,灰黑色的海水与灰黑色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在蜀山的时候,她最喜欢在凌晨时分坐在望仙台上看云海日出。
万丈红霞从东方铺开,金光穿透云层,将整个世界染成暖色调。那种壮阔和温暖,是言语无法描述的。
但哥谭没有那种日出。
这里的太阳永远像是隔着一层纱,灰扑扑的,提不起精神。
不过换个角度想——
越是暗的地方,哪怕一根火柴的光亮,也格外耀眼。
琪琳正看得出神。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声音轻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普通人绝对听不见。但对于琪琳这种神识覆盖范围以百米计的元婴修士来说,这跟敲锣打鼓没什么区别。
其实在对方翻上教堂外墙的第一步,琪琳就已经捕捉到了。
来人的攀爬轨迹极其刁钻,专挑建筑结构的盲区行进,每一步落点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可能发出声响的松动砖石。
这种对建筑的理解不是训练出来的。
是天赋。
是骨子里刻着的猎食者本能。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动作。
因为来的人身上没有敌意。
只有好奇和一点点的小心翼翼。
你总是一个人发呆吗?
一个带着几分玩味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
赛琳娜·凯尔。
猫女。
她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紧身皮衣,猫耳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露出了那张精致而狡黠的面庞。自从吃了恶魔果实后,她的身手变得更加灵巧,攀爬这种教堂尖顶对她来说跟爬家门口的台阶没什么区别。
习惯了。
琪琳终于转过头来,看了赛琳娜一眼。
修行之人,大多孤独。
修行?就是你们那个什么飞剑砍人的东西?
赛琳娜在她旁边坐下,两条长腿很自然地悬在半空中晃荡着,一副完全不怕摔下去的样子。
差不多吧。琪琳笑了笑。
不过修行不只是砍人。砍人只是最粗浅的部分。
哦?那高级的部分是什么?
赛琳娜歪着头看她,猫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悟道。
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
琪琳弯了弯嘴角。
我修了几百年也没完全搞懂。
赛琳娜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两个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女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哥谭最古老的教堂尖顶上,脚下是这座永远不会安宁的罪恶之城。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赛琳娜掏出了一根细长的巧克力棒,咬了一口,又递给琪琳。
琪琳看了看那根巧克力棒。
偷的?
买的。
赛琳娜翻了个白眼。
一美元的东西我还懒得偷。
琪琳笑着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带着一点微苦的可可味。
这种凡间的食物对元婴修士来说没有任何营养价值,但吃的不是味道,是人间烟火气。
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
琪琳问。
赛琳娜愣了一下,大概很少有人这么直接地问她过去。
你是说偷东西?
赛琳娜沉默了几秒,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
贫民窟出来的。
爹妈不知道跑哪去了,从小在孤儿院长大。那地方你去过就知道,比监狱还不如。吃不饱穿不暖,大一点的孩子欺负小一点的,管事的人根本不管你死活。
我七岁的时候就学会了偷东西。一开始是偷面包,后来偷钱包,再后来偷珠宝。
我发现自己天生就擅长这个。身手灵活,脑子好使,还有一双幸运手
她摊开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那是十二岁那年偷一个毒贩子的保险柜时留下的。铁片划破了皮肉,鲜血滴了一路。她咬着牙跑了六条街才甩掉追兵,躲在一个臭水沟里用脏水冲了伤口,然后自己撕了衣服包扎。
那天晚上她发了一夜的烧。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那个装着三千美元的保险柜。
没有人来找她。
没有人担心她。
没有人在乎她是死是活。
从来没信任过任何人。因为在哥谭这种地方,信任是最奢侈也是最危险的东西。今天跟你称兄道弟的人明天可能就把你卖给黑帮换两包粉。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人。
独来独往,自给自足。
琪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这座城市里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就像蜀山世界那些在修仙路上颠沛流离的散修一样。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活着。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赛琳娜的短发微微扬起。
她难得露出了这种毫无防备的神情。
也许是夜色太深了,也许是这个高度远离了地面上那些肮脏的算计,也许是身边这个东方女孩身上那种近乎天然的宁静感染了她。
总之,此刻的赛琳娜·凯尔卸下了那层精心维护的狡黠面具,露出了底下那个从未被善待过的小女孩。
如果你有机会重新选择,你会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
琪琳问了一个问题。
赛琳娜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她一直在逃避去想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她最终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涩。
也许我就是这样的人吧。天生就是猫科动物,独来独往,无牵无挂。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猫这种生物,从来不后悔。
琪琳看了她一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像是能看透人心。
不后悔是好事。
但不敢回头看,不是不后悔。是怕。
赛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戳中了她心里某个连蝙蝠侠的审讯术都没能触及的角落。
琪琳没有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了一枚小小的玉符。
那玉符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呈乳白色,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荧光。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篆体字——静。
这是一枚静心符。
琪琳把它递给了赛琳娜。
杂货铺里最便宜的商品之一,不值什么钱。库存还多得很。
但它能让你在最混乱的时候保持清醒。不管是外面的混乱,还是……这里面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赛琳娜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那枚玉符。
指尖触及温润玉质的那一瞬间,她感到一股暖流涌入心田。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恶魔果实带来的那种野性的力量暴涨,也不是肾上腺素飙升时的那种兴奋刺激。
而是一种宁静。
就像是在深夜里泡了一个热水澡,所有的疲惫警惕戒备和冷漠,在这一刻似乎都松动了些许。
那些她以为早就结痂的旧伤口,在这股暖流的浸润下隐隐作痛。
不是坏的那种痛。
是被人发现了伤口、小心翼翼替你上药时的那种痛。
带着一点酸涩,一点不习惯,还有一点……被珍视的错觉。
她看着琪琳。
这个东方女孩的眼睛很清澈。
清澈得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没有审判没有利用,甚至没有同情。有的只是一种平等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
赛琳娜在哥谭混了这么多年。
她见过太多人的眼睛了。
有贪婪的有恐惧的有轻蔑的有算计的。
蝙蝠侠看她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复杂,一半是欣赏一半是纠结,还有一半是那种我觉得你可以变好的执念。
那种眼神让赛琳娜烦躁。
因为里面藏着一个前提——你现在不够好。
但琪琳不一样。
琪琳看她的方式就像是在看一朵花一棵树一阵风。自然而然,不加评判。
你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不需要变好,不需要被拯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这种态度,赛琳娜从来没有从任何人身上感受过。
谢谢。
赛琳娜把玉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这两个字她很少对人说。
两个人又聊了很久。
从各自的过去聊到了各自对力量的理解。
琪琳跟她说了一些修仙世界的事情,当然隐去了很多细节。赛琳娜则给琪琳讲了很多哥谭地下世界的门道,哪些帮派在做什么生意,谁跟谁有仇,哪些地方藏着秘密据点。
她讲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卖好,只是顺口聊天。
但琪琳听得很认真。
偶尔她会问一两个问题,问得很精准,总能恰好戳中关键节点。
赛琳娜因此更加确信——
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东方女孩,绝不是什么善茬。
她的温柔是真的。
她的危险也是真的。
就像一把藏在锦缎里的剑。
平时摸上去只觉得丝滑,但一旦拔出来,足以斩断一切。
这种人,要么别招惹,要么就交个朋友。
赛琳娜·凯尔向来识时务。
而且说实话,交个朋友的感觉……没她想象中那么差。
天快亮的时候,赛琳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坐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抹极淡的灰白色。
哥谭的黎明从来不壮观,不会有漫天的红霞和金光万道。
只是黑暗一点一点地褪去,灰色一层一层地铺上来,像是一个永远洗不干净的调色盘。
但至少——
夜过去了。
我得走了。
她戴上了护目镜,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狡黠妩媚的猫女。
对了,琪琳。
她在教堂尖顶的边缘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那个店铺……收不收情报员?
琪琳微微一愣。
就是那种,帮你们打探消息,收集情报的那种。赛琳娜解释道,语气尽量显得漫不经心。
哥谭的黑暗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了。哪个黑帮老大最近发了笔横财想花钱买装备,哪个疯子又在密谋什么破事,这些消息我都能第一时间拿到。
当然了,得给钱。
她又补了一句。
琪琳忍不住笑了。
我帮你问问老板。不过他那个人嘛,只要能赚钱的事情一般都不会拒绝。
赛琳娜嘴角一勾,一个纵身跃下了教堂尖顶,身形如同一只灵巧的黑猫消失在了哥谭灰蒙蒙的晨雾之中。
琪琳目送着她离去,轻轻吐了口气。
这个女人其实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只是在这座城市里活得太久了,不敢把柔软的部分露出来而已。
就像是一颗被冰层包裹的种子。
只要给一点点温暖,就能发芽。
而在几个街区之外的一座高楼顶上,蝙蝠侠的望远镜正对准着教堂的方向。
他把刚才那两个女人的对话看在了眼里。虽然听不见内容,但赛琳娜那罕见的卸下防备的姿态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阿尔弗雷德。
在呢,少爷。
……没事。
蝙蝠侠收起望远镜,转身消失在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