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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喻音绕梁 > 第197章 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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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一辆自行车经过时清脆的车铃声,又远去了。

张司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犹豫已经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平静。

“赵副部在香港那边有一家离岸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赵副部本人,代持人是他已经去世的一个远房亲戚。资金出入的记录,我有一份备份,能帮你把最后一环补上。”

他把手伸进内侧口袋,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面上,朝梁言推了过去:“这份东西我两年前就准备好了。那时候我是怕他有一天翻脸不认人,给自己留的后路。没想到今天会用在这个地方。”

梁言接过那张纸,没有当场打开看,只是合拢放进自己胸前的口袋里,然后端起茶杯朝张司长举了一下:“张司长,等这件事了了,您儿子入职的事,我会第一时间办妥。那五年多打球的交情,不全是假的。”

张司长端起自己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子相撞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包间里短暂地回荡了一下。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背对着梁言说了一句:“梁言,你比你爷爷更会下棋。”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楼梯上传来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下的嘈杂里。

梁言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胸前那份折好的纸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迹工整而细密,罗列着一串账号、日期和数额,像一条埋在暗处的河流暴露在日光下的路线图。

他看了一遍,记住了几个关键的数字,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桌面上落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铁观音的茶早已凉了,杯底沉着几片舒展开的叶子。梁言把剩下的茶喝完,起身结了账,走下楼梯,推开了茶馆那扇老旧的木门。

北京深秋的空气干净而清冽,他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迈开步子朝着东边的方向走了回去。

口袋里那份证据还在,而赵副部那根柱子的底座,正在被最后几块石头一点一点地撬松。

快到十二月了,北京要入冬了。

赵副部被正式约谈的消息传出来那天,北京刚下过一场寒雨,气温骤降。

雨停之后天放晴了,空气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遍。梁言在办公室里接到秦司长打来的电话。秦司长的话不多,只说了一句:“上面的动静你听到了吧?他的事,基本定了。政策那边,口子松了。”

梁言站在窗前,看着雨后湛蓝的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秦叔,谢谢。”

“别谢我,是你自己拿回来的东西。”秦司长说完便挂了电话,干脆利落。

梁言把手机放下,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那片碧空如洗的天,楼宇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日光,明晃晃的一片。他想起六个月前那个闷热的夏夜,他在曾长林家的书房里喝了一杯凉透的茶,听到那句“等我安全升上去了我再来帮你看看”时,心里那阵沉沉落下去的感觉。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走到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前路被堵死,唯一的出口是一扇他不想推开的门。

六个月过去了,他没有走那扇门,他在墙上凿了一扇新的窗。

梁言没有急着去找曾长林。他先花了一周时间做了一件事,把千玺恢复运作的方案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文件。这份文件不像商业计划书那么厚,但每一页都经过了仔细打磨。第一部分是千玺目前的现状评估,包括项目恢复后的收入预期、那几项专利技术的落地规划、以及千玺未来三年在领域的战略布局。第二部分是针对部里现行市场管理政策中几处明显滞后的环节提出了具体的优化建议,不激进,不尖锐,措辞温和,但指向明确,用更透明、更规则化的审批流程取代过去那种依赖个人关系和领导批示的灰色地带。

他把这份文件又交给秦司长看过,秦司长翻了翻,说“分寸拿捏得不错”。

他又给王副司打过电话,王副司听完他的思路,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方向,部里确实有人在推,只是没人敢第一个提”。

有了这两个人的反馈,梁言心里有了底。

那天晚上他回到四合院,在书房的台灯下把文件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封面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他把笔帽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第二天要去见曾长林的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

他知道,这一次跟上次不同了。上次他是去求人的,这次他是去谈合作的。

第二天是个周六,梁言敲开了曾长林家的门。保姆把他引进书房时,曾长林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手边放着一壶新沏的龙井。

看见梁言进来,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书桌后面,而是抬手示意他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梁言,好久没见你了。”曾长林给他倒了杯茶,动作从容:“听说你最近很忙,千玺那边好像有些动静?”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梁言知道,赵副部被约谈的事曾长林一定清清楚楚,瑞通资本的账户被冻结、那几项专利技术递到部里的路线、甚至连张司长最近的态度变化,曾长林手中掌握的信息只会比他多。但他没有主动提,只是淡淡地等着梁言自己开口。

梁言接过茶,没有喝,放到了茶几上。他坐得很直,姿态里没有上次来时的急迫,没有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紧绷。他看着曾长林,目光平稳而坦荡。

“曾爷爷,我今天来,不是来请您帮千玺渡过难关的。千玺的事,我已经快要解决了。”

曾长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变化,但梁言捕捉到了。

曾长林没有打断他,只是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梁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文件,双手递了过去,说道:“这是一份关于市场管理法治化改革的试点方案。方案的核心思路是:在特定行业和特定区域内,用统一透明的规则取代个别审批环节中存在的自由裁量空间,让企业的准入和项目的推进主要依据公开标准和市场条件来决定,而非依赖单个人的意志。”

曾长林接过文件,没有急着翻开。他把那份薄薄的册子搁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看着梁言,目光里带着一种审度,也带着一丝饶有兴味。

“你花了半年的时间把千玺从赵副部的围剿里救出来,现在你来找我,不是让我帮你讨回项目,而是让我在换届之后推行一套新政策?”

梁言点了点头:“项目的事,我手上那几项专利技术已经递到部里了,技术司那边很感兴趣,秦司长在帮我把流程走通。只要政策口子一开,千玺的项目自然就能恢复,不需要您特意去打招呼。而这份方案……”他指了指那份文件:“对您来说,是您上位后可以拿出来的一套实打实的政绩。它会比您替我摆平几个项目有用得多。”

他顿了一下,目光坦诚地落在曾长林脸上:“您想要的是一个能帮您在位置上站得更稳的盟友,不是一个只会给您添麻烦的孙女婿。我今天带来的,就是一份盟友的诚意。”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曾长林低下头,把那份文件翻开,从第一页开始慢慢看了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在某一栏上停一下,有时候在某个句子上多看了两眼。他没有提问,没有打断自己阅读的节奏,像是在确认梁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纸上找到了对应的依据。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合上了文件,把它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靠回椅背看着梁言。他的目光比方才深了一些,语气也沉了一些:“这份方案,你给谁看过?”

“秦司长和王副司都看过。秦司长觉得方向可行,王副司说部里确实有人一直在提类似的方向,只是缺一个落地的抓手。”

曾长林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好”或“不好”,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梁言,这几个月你一个人走完了这么多路。赵副部那边的证据、瑞通资本的账户、那几项专利技术,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来的?”

梁言坦然回答:“爷爷留下的本子里有名单,银行那边有褚行长。技术专利是千玺三年前布局的。张司长那边……”他停了一下,没有隐瞒:“我承诺给他儿子进中海建功高层的名额,另外,是我之前花了五年和他一起打球换来的信任和最后的交换。”

曾长林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像是透过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在看更远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没有惋惜,也没有遗憾,而是一种近乎于感慨的东西。

“你爷爷当年跟我提过,他说你这孩子像他,骨子里有韧劲。但他又说,你比他沉得住气,比他懂得等。”

曾长林转回目光看着梁言:“今天我看到你做的这些事情,我信了。你不需要联姻,你也不需要我帮你摆平谁。你自己把棋下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路你自己能走通。”

他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放在自己书桌的抽屉里,关好:“这份方案我收了。等我上去之后,它会是第一批推进的政策之一。你回去告诉秦司长和王副司,让他们做好准备。”

梁言站起身,朝曾长林微微欠了欠身:“曾爷爷,谢谢您。”

曾长林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凭你自己拿回来的东西,你自己兜得住。”

梁言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曾长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言,雅静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你守好你自己的生活吧。”

梁言没有回头,他在门口站了一瞬,随后迈开步子走了出去,大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曾长林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落下一声惋惜。

半年前,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试探他是否能出手帮忙拯救千玺。那时梁言眼底还带着他熟悉的、恰到好处的恳切。而恰到好处,意味着可被掌控。

曾长林记得自己没有马上答应他,而是提起婚约,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寻常的棋子。

可这半年,棋盘被掀翻了。

他亲眼看着梁言把那些缠绕千玺的死局一一拆解,用的不是他以为的疲于奔命,而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像庖丁解牛,刀刀都落在筋骨的缝隙里。更让他心惊的是赵副部的倒下,那是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对手,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举报材料精准得像手术刀,每一条都切在致命处。

曾长林动用了所有关系去打探,最后只等来一句“梁言的背后还有人,”可那个人是谁,他查不到。

查不到,比查得到可怕百倍。

曾长林想起孙女上个月还红着眼眶问他:“爷爷,梁言好久没来了。”

那时他摸着她的头说“再等等”,可今天他明白了,不是等不等的问题,是梁言已经不需要等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不是站在他面前的求援者。他手里握着的人脉,那些能让副部级领导一夜倾覆的能量,那些他至今看不透的底牌,都意味着梁言的世界已经扩展开去,远远超出了曾家能够庇护的疆域。而当初提起的那个婚约,不过是筹码,筹码只有在对方走投无路时才有价值。

现在,梁言的路宽得很。

曾长林终于转过身,窗外的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书架上,像一株枯老的树。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可能对梁言说“你要娶我孙女”这样的话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失去了那种“能”的资格。

回家的路上,梁言在胡同口下了车,沿着那条老胡同慢慢走了一段。

槐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他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远处天际线上一片被夕照染成橙粉的云,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轻快感。

不是危机解除后的松懈,是一种踏踏实实地走在自己的路上一回头发现已经走了很远的满足。

喻音说得对,等这件事过去,他们要回法兰克福去住一段时间。

他忽然很期待那个场景,带着喻音和孩子回到那间朝南的公寓,在莱茵河边慢慢地散步,看着水流过,什么也不用想。

但现在还不行,还有最后一程要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