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突然大规模叫停所有同一类型的项目,肯定是有人故意在做局。”陈咏凌终于把那两个字说出了口:“从四年前就开始做了。那时候老爷子还在,他们不敢动,但局已经布好了。他们算准了时间,算准了节点,就等老爷子一走,就开始收网。”
梁言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咏凌以为他在走神,正要开口时,他忽然问了一句:
“当初你投这些项目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咏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有一个项目,”他的声音哑了几分:“当时我觉得对方的调研报告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得找不出瑕疵。我做了一轮尽调,结果没问题,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没被翻出来。我压了一段时间,后来对方主动让了一部分条款,条件很优厚……我就签了。”
他说完低下头,手掌压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是我太自信了,如今被叫停的这些项目,全是我签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格地走。梁言看着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叹气。他只是慢慢地把那些文件收拢成一摞,用指尖把边角对齐,然后放在桌子的一侧。
“四年前开始做局,就说明这人沉得住气。能把网撒得这么远、收得这么准,说明这人的权力不小,关系网比我预想的要深。”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摞文件上,像在看一座刚被探测到深度的冰山。
“我们现在的任务不是追责,是先把船稳住。看看这张网底下,还剩多少我们可以走的路。”
“……”
“剩下的资金能追回来吗?梁言又问。
陈咏凌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字:“难。”
这些公司撤资的理由个个都堂堂正正:市场环境变化、集团战略调整、资金链收紧,谁也说不出什么错来。可十几个项目同时“调整”,未免太整齐了些。梁言没说什么,只让陈咏凌先把能收的收回来,不能收的,就当这十几亿打了水漂,千玺底子厚,还能扛。
可让他们没料到的是,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后头。
又过了半个月,政府那边的长期合作项目突然传来通知:因政策调整,后续合作暂停。
这几个项目是千玺每年最大的收入来源,也是整个集团运营的命脉。多少年来,这些项目稳稳当当地运行着,像一条宽阔的河道,承载着千玺所有的船只往来。如今河道忽然被截断了,所有的船搁在浅滩上,进退两难。
陈咏凌坐在梁言的办公室里,脸色铁青。
“梁言,如果这几个项目真的停了,咱们现有的资金链……”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个数字在嘴里过一遍才能说出口:“撑不过三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梁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半晌,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三年。”
他想起爷爷最后的嘱托。守孝三年,爷爷把三年这个期限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而他早就听爷爷说过,他一旦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就会开始转动,那些曾经不敢伸的手就会开始试探着摸向梁家这块根基。但那时候的梁言不相信,认为他是在杞人忧天。
梁言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是慢慢坐直了身子,把桌上的文件翻开来,一行一行地看。
“政府那边的项目,我们有没有可能重新报批?或者换个口径再谈?”
陈咏凌摇头:“政策变动是明面上的理由,但背后……”
他看了梁言一眼,没把话说尽。
梁言懂背后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爷爷在的时候,那些眼睛是闭着的,那些手是缩着的。如今爷爷不在了,父亲又久不在官场,手中无实权,而他梁言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商人,根基再厚,也厚不过一张红头文件。
“先别慌,明天我去拜访几位领导后,再做打算。”
陈咏凌出去后,梁言独自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没开灯,他的轮廓融在半明半暗里。他想起爷爷临终时那双枯瘦的手,想起那句“把根扎深些,扎稳些”,想起喻音肚子里那个已经快七个月大的孩子。
深夜梁言回家,看见喻音已经睡了,他满腹心事,又不想进去吵醒她,这晚他头一次去睡在了书房。
辗转难眠,忧思上头,他感觉身体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就这样浑身冒着冷汗撑到了天亮。
第二天梁言约了分管领导三次,才终于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在这之前,他想要约见这位领导,往往只需要通知一声他的秘书,自会马上有人给他安排。
对方是老爷子生前的门生,说来也巧,那几个被叫停的长期合作项目,审批的过程中都有他的参与。如今项目被停,梁言心里清楚,这位领导心里也一定早就知道些什么。
门关上,秘书倒了茶便退了出去。屋里安静了片刻,领导坐在办公桌后面,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梁言身上落了落,又移开去,叹了口气。
“你父亲没跟你一起来?”
“父亲久不在官场走动,这些事他不便出面。”梁言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直,把姿态放得很低,但语气不卑不亢:“我今日来,是想跟您问一句实话,那几个项目,说是政策调整,但您也知道,这些项目千玺承办了快十年,从没出过差错。我想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领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梁言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梁言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沉了几分:“你是聪明人。政策调整这四个字,说穿了就是个由头。你爷爷走了,底下有些人觉得……该算的账可以算了。”
梁言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算账”两个字像一枚钉子,轻轻敲进了他耳朵里。他没追问“谁”,而是换了个问法:“这账,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领导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赞许,也有一丝无奈。
“你爷爷在位那几十年,得罪过的人不少。他做事刚硬,眼里揉不得沙子,在他的那些政敌中,很多人被他压了一辈子,面上不敢吭声,底下却一直记着。如今他一走,那些人里头有几个已经上来了,位置不低,手里的权力不小。他们不直接动你,但可以在政策上做文章,在合作方那边递话,你那些项目被撤资、被叫停,追根溯源,根子都在那。”
梁言沉默了一会儿,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明白领导的意思,这不是某个具体的仇家,而是一张网状的东西,由当年被爷爷压制过的人、如今掌了权的人、还有那些观望风向的人共同织成。他们不急着把千玺一棍子打死,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等千玺自己撑不住,轰然倒塌。
“您这边……有没有什么办法?”梁言问得很直白,没有绕弯子。他知道在这间办公室里,绕弯子是浪费彼此的时间。
领导摇了摇头,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神色很坦诚:“我现在的处境你也清楚。换届在即,上面还没定下来,我这个位置随时可能调动。这个节骨眼上,我动不了,也不敢动。一动,就有人会借题发挥,到时候不但帮不了你,反而把你的路堵得更死。”
梁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理解,也早就料到可能会是这个答案。
领导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给你指条路,你去问问曾部长。”
梁言抬了抬眉:“曾部长?”
“对。他这些年跟你爷爷来往频繁,因为你爷爷当年对他有过提携之恩,这份情他一直记着。加上这次换届,他十有八九要再往上走一步。如果他肯出面,政策那边的口子说不定就能松一松,只是……”
领导顿了一下,目光里多了几分叮嘱的意味:“他在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不会轻易表态。你得让他看见你值得他出手,明白吗?”
梁言站起身来,欠了欠身,道了一声谢。
走到门口时,领导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梁言,你爷爷走了,可你还在。有些人想看你撑不住,你偏要撑给他们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梁言站在走廊里,日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长长的走廊一半明亮一半幽暗。
他站了片刻,把“曾部长”三个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迈开步子,朝着光亮那端走了过去。
梁言没有走官方渠道,也没去曾部长的办公室,而是提了两盒茶叶一坛老酒,登门拜访。
他到的时候已近黄昏,保姆引他进去,曾长林正在书房里看文件,闻言放下老花镜,站起身来。
“梁言?稀客。”曾长林脸上浮出笑意,声音温厚,伸手与他握了握,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摆了摆手:“你是小辈,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还带什么东西。”
梁言把礼物搁在玄关的条案上,跟着进了书房。保姆泡了茶便掩门退了出去,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茶盏边缘升起的薄薄雾气。两人寒暄了几句,曾长林问起梁父的身体,问起奶奶的情形,梁言一一答了,语气平和,不急不躁。
可该说的话,终究要说。
梁言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把千玺目前面临的困境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项目被撤资,到政府合作被叫停,再到陈咏凌查出来的那个从四年前就开始布下的局。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摊开来,像把一张被揉皱的图纸在桌面上慢慢抚平。
说完后,他抬眼看向曾长林:“曾爷爷,我今日来,不是要让您站队,也不是要您做什么大动作。我只求您一点,那几个政策调整的口子,能不能暂时先松一松?只要让千玺缓过这口气,后面的路我自己走。”
曾长林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沿着杯沿缓缓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的树冠上,像是能从那层层叠叠的枝叶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曾长林终于收回目光,看着梁言,语气仍是温厚的,但那份温厚底下藏着一层被谨慎打磨过的距离。
“梁言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也是聪明人。如今这个节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换届就在眼前,我能不能再往上走这一步,全看这几个月。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如履薄冰,谁敢动,谁就是靶子。”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有歉意,也有权衡之后的决定。
“按理说,咱们两家的交情,我不该说这些见外的话。可说到底,你是个外人,我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跟另外一帮手握重权的人周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这样,等我安全升上去,一切尘埃落定了,我再回过头来帮你看看那些项目的事,到时候我手里有权,说话也更有分量,你说是不是?”
梁言安静地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曾长林的眼睛,把那些话里的“等”字掂量了一下。
等上位,等尘埃落定,等一切安稳之后再来看。可这“等”字里头藏着多少变数,梁言心里再清楚不过。
曾长林若上去了,到时候有新的位置要稳、新的关系要处、新的利益要平衡,那时千玺的事是否还排得上号,谁也无法保证。曾长林若没上去,那就更不必谈了,什么都不必谈。
而千玺的资金链,撑不了三年。
梁言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爷爷在世时常说的一句话:求人不如求己。他今日来,是带着五分希望五分试探来的,如今试探的结果摆在眼前,曾长林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自己,他暂时不会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