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喻音在备孕时,黎晴晴眼睛一亮,她嚷嚷着她正想着要和陈咏凌再要一个孩子,说陈咏凌看见人家有女儿的眼馋得不得了,想再生一个女儿。
于是她和喻音一起开始了备孕,以过来人有经验的说法往家里送了很多补品。
喻音隔三岔五就收到一堆东西,都整理不过来。
黎晴晴靠在喻音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备孕指南:“你先把这个月的基础体温测起来,”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表格:“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不要动,不要说话,先测体温。”
喻音坐在旁边,接过那本已经被做了记号的书,低头看着那一排排打印整齐的格子,听着黎晴晴继续往下说,从叶酸应该什么时候开始吃,到排卵试纸怎么用,再到哪种体位更容易受孕,说得详细而坦然,像在念一份她已经预习过很多遍的说明书。
喻音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几个关键词。
“还有最重要的,”黎晴晴停下来,看着她:“心态要放松,太紧张反而不好,你们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终于在同一个轨道上了,这件事慢慢来就行,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我知道。”
“这个食谱不错,你可以试试。”
……
在经历四年零七个月之后,梁言的药彻底停了。最后一次服药的中午和往常一样,他从药盒里倒出最后那一粒,捏在指尖看了片刻,然后用半杯温水送服下去。合上药盒的时候,他低头多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丢进了垃圾桶。
在戒断反应最剧烈的那几天,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慢慢烘干,睡后指尖无意识地抽搐、胸口发紧、毫无来由地心悸。在停药后的第十天,他在窗边站了很久,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那片寂静里没有涌上任何多余的东西。
喻音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她走过去站在他身侧,问他感觉怎么样。他侧过头看了看她,说:“我熬过来了,我们会有更好的以后。”
十二月,北京入冬。
梁老爷子已经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了,靠着一套昂贵的药物维持着生命,管子和线缆连接着他的身体,维持着那些日渐微弱的数据和脉搏的跳动。
他的时间不多了,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能够延续多久已经不完全取决于医疗手段,也取决于他本人还有多少力气愿意撑下去。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病房的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窗外的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偶尔有阳光透进来,也暖不了多久就散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这个冬天足够长,他可能撑不到开春。没有人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它像一层薄薄的、持续不断的寒气,渗透进每一个来看望他的人心里,贴着呼吸的边缘,缓慢而持续地蔓延着。
再过几天,又到一年的跨年夜了。
在喻音的记忆里,他跟梁言从在一起之后,真正共同度过的跨年夜屈指可数,第一次在北京和他度过的那个跨年夜,是他包了一层餐厅和她一起吃饭,那天晚上他把那些年他收藏的珠宝全部堆在了她面前,一件一件的给她介绍,这件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拍卖到的,这件又是什么时候去哪里买的。
如今再想到这些喻音还在心里感叹,到底那时是什么在支撑着梁言,让他如此舍得。
梁言今天又在问她,再过两天跨年夜,想要怎么过。
她说,就在家里一起吃顿饭,两人待在一起便好。
跨年夜的晚上,喻音特意戴上了那条珍珠项链。她换了一件深色的毛衣,领口刚好把项链的弧度衬出来,珍珠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而温润的光。
梁言坐在对面,菜已经上齐了,热气在两人之间缓慢升腾。
他低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说:“打开看看。”
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钻戒,切割简洁,光线落在金属边缘时折射出细碎的光。
“什么时候买的?”
“那天,我们刚说定要孩子的时候,等了两个月,刚刚才到。”
喻音抬眼:“你是不是把人家店里最大的那颗买下来了。”
梁言笑笑:“以前给你挑选珠宝的时候,会犹豫。挑来挑去,大多是选的一些项链和其他配饰。因为觉得没有一个身份能给你买钻戒。这次,我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告诉品牌方,我要选婚戒,让他们把最大的那颗拿出来。”
喻音也笑了,伸手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慢慢戴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轻轻推过指节,稳稳地停在那里。
他问:“好看吗?”
她说:“嗯。”
“那就戴着,不要摘下来。”
“好。”
喻音又说:“既然你给我送了礼物,我也给你送一个。”
梁言挑挑眉,好奇道:“是什么?”
她短暂的离席,回到卧室去,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张单子,递给梁言。
这是她今天下午去医院检查回来,带回来的b超报告,上面写着:正式确认宫内早孕,6-7周。
梁言低下头,看见纸面上的日期就是今天,下午的检查结果,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看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来:“音儿,我们有孩子了……”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已经落定了的平静:“是的。等到明年的八月,我们的孩子就会出生,你就要当父亲了。”
他的眼眶突然就红了,生活突然好像有了更好的期待,她真的已经在他未来的日子里安定了下来,成为那道每天傍晚都会亮起的暖色灯光,在他推开门的瞬间落在他肩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崭新的笃定:“我们会好好养大他。”
梁言把那张报告单轻轻折好,放进了自己外套的内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窗外夜色铺展,北京的冬夜漫长而空旷,但在他胸口处,正放着一个正在生长的事实,明年八月,他们的孩子会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他会在那一天,成为父亲。
梁言暂时没有把喻音怀孕的消息告诉家里人,连着陈咏凌那些人也不知道。
日子迈入新的一年,他和喻音都站在三十四岁的门槛上。这个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若一生能走到九十岁,他们刚好翻过人生的第一章,正踩在第二个章节的开头。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三十四年里,去掉懵懂无知的童年,从高中相遇到现在,他们认识了将近十八年。十八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成人,足够一棵树苗亭亭如盖。但真正属于他们的时间,却短得让人心慌。
她从潼川来北京,两人确定关系后,在一起不过短短三年,然后她就离开四年。这次从法兰克福相遇后,直到现在她回到北京还不满一年。在这七年的跨度里,他们真正并肩而行的日子,还凑不够四个春秋。
梁言跟喻音聊起来,说时间真是个狡猾的东西。它把漫长的相识塞进记忆里,让人误以为拥有过很多;又在真正该计数的时候,偷偷把日子抽走。那些她不在的四年,他一个人走过北京的四季,街上的风、深夜的灯、窗上凝结的水珠……它们都算时间,却都不算“他们”的时间。
而现在她在身边了,他突然觉得或许不该用年去丈量一段关系。有些人认识了半辈子,仍是陌生人;有些人只共度过几个黄昏,却把彼此刻进了骨骼里。
喻音抬眼笑了笑,笑容里也有三十多年才养得出的温润。她告诉他,时间从不撒谎,它只是用漫长的等待,把短暂的相聚酿成了更浓的东西。
……
梁老爷子逝去的消息是二月初传来的,他果然没能熬过这个寒冬。
那天清早,他的精神突然好得出奇,竟自己下了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枯枝还挂着残雪,他看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中午照例喝粥,他破天荒喝了一小碗,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非常清脆。
可到了下午,他突然把门下的人和一些挚交一个不落地全叫来了,乌泱泱的人站满整间病房,白大褂和黑大衣挤在一起,连空气都薄了几分。所有人一进门就懂了,老爷子大限将至,这分明是回光返照。他心里有数,要用最后这点清明,把该说完的话说完。
梁父站在床头,梁言守在一旁,曾长林也在后面站着,老爷子半靠在枕上,目光缓缓扫过满屋子的人,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像刻进石头里的碑文。他说一句,人群就静一寸,到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最后的一些话要交代……在座的各位,有跟了我几十年的门生,也有与我相交半生的挚友。今日我把诸位叫来,想必你们心中也都明了,老爷子我时候到了。”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他停了一停,目光落在梁父身上,又移到梁言那边,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光。
“我儿梁其昇,久不在官场走动,手中无实权,这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不怨他。我孙儿梁言,在商海里头打拼,这些年多亏有各位长辈在背后替他挡风遮雨、铺路搭桥。这份情,我梁某人记在心里,今日当着大家的面,郑重道一声谢。”
他微微颔首,像是要把这一声谢稳稳地递到每个人面前。
“诸位如今各司其职,遍布京城官场要位,前途不可限量。我老头子不敢多求什么,只盼大家还记得当年我尚在位时,对各位或有提携之恩、或有关照之情。那些旧事,不必时时挂在嘴边,但若有一日,我儿或我孙在世上遇着了迈不过去的坎、趟不过去的河,还望在座诸位,能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伸手扶他们一把。”
梁老爷子的声音到末了轻了下去,像是把毕生的重量都卸在了这几句话里。最后,他微微笑了笑,补了一句:
“我梁某人这一生,没求过谁。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
话音落下,病房里久久没有人出声。
窗外一缕薄薄的日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恰好落在他枯瘦的手背上。
跟所有人都嘱咐完后,梁老爷子的目光慢慢收回来,最终落在了梁言身上。那眼神跟方才看旁人时不同,多了几分沉,几分软,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气力都压进这一眼里。
“梁言,你过来。”
梁言走上前,在床边蹲下,握住那只枯瘦发凉的手。老爷子拇指动了动,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旁人的事我说完了,剩下你的事。”他喉间滚了滚,缓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我走之后,你要给我守孝三年。这三年里头,不准娶妻。我知道你年纪不小了,身边也有爱的人,但这件事,你得依我。”
梁言喉头一紧,没说话,只是攥紧了那只手。
老爷子望着他,目光是少见的执拗:“你爷爷这辈子,见惯了起落浮沉。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你沉下心,把该看清的看清,该站稳的站稳。我不在了,你得替我把梁家的根扎深些,扎稳些。婚事不急于这一时,家业立住了,以后才有人能跟你并肩站得长久。”
他说完咳了几声,胸腔里像拉着一把旧风箱。梁言把水递到唇边,他摆摆手没喝,只看着孙儿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
“三年,你答应我。”
梁言垂下眼,睫毛遮住了那一瞬翻涌的情绪,再抬起头时,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都压进了嗓子眼里,只沉沉地应了一个字:
“好。”
老爷子听到这个字,像是终于把最后一件事也放下了。他松开梁言的手,指尖微微蜷起来,搁在被子上面,嘴角竟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欣慰,又像是累了太久终于可以歇一歇。
他闭上眼没再说话,病房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在那片刻里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动什么。窗外有风掠过檐角,带走了这个冬天最后一片残雪。
下午四点三十四分,老爷子缓缓阖上眼……
病房里没人大哭,只有梁言深深弯下腰,把额头贴在了老爷子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