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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喻音绕梁 > 第176章 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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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是深灰色的,边缘打磨得规整,碑面上的字迹被日光和雨水反复侵蚀过几年,但仍然清晰可辨。她站在那里,看着墓碑上嵌着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父亲和母亲目光平视着,表情平和,像在看着一个他们正在等待的人。

喻音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细微的细节,又像只是单纯地站在那里,让照片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缓缓蹲下身,把两捧白色的小雏菊并排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整理了一下花束的朝向,让它们朝着墓碑的方向微微倾靠。

片刻的失神之后,她站了起来,轻轻呼出一口气:“为人子女,我是失败的,小时候因为林女士对我很严苛,父亲又长年不在家,我对他们的感情很淡薄。我经常想着快点长大,想逃离他们身边,想逃离这座让我从小窒息到大的城市。我错过了很多和他们相处的时间,却在想要跟他们亲近的时候,永远的失去了他们。”

林荫道上的风穿过枝叶,发出一阵持续的沙沙声。

“梁言,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父亲是病逝的?”

梁言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

喻音侧身过来看着他,眼底已经泛起一层雾气:“我现在告诉你,他不是病逝的,他是……自杀。”

风好像在这一个瞬间停了。

梁言站在她身旁两步远的地方,像被无形的东西击中了胸口,整个人顿在原地,呼吸凝住,心里有什么被翻搅而起,却又被压着,沉沉的、闷闷的。

他看见喻音的肩背依然挺着,她继续说下去:“四年前,就在那次新年后我带你回家,他知道你的家世后,在一个深夜,他把自己的头捂在枕头里,活活憋死了自己。”

四周安静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远处偶有鸟鸣传来,却显得遥远而失真。

“……怎么会?”梁言的喉咙里传出了破碎的疑问。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当时我父亲给我留下了一段录音,你要听听吗?”

喻音也没有等到梁言回答她,把挎在肩上的包取了下来,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了一只录音笔按开了开关。电流声短暂地嘶鸣了一下,然后喻父的声音从那只小小的金属物件里传了出来,隔着一层旧日的空气,有些轻微的失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就像他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缓缓地、吃力地开口说话:

“音儿,思量再三,我这个当父亲的,最终还是做出了一个自私的决定。”他的声音很慢,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攒一攒力气:“我拖着这具残破的躯体,拖累着你母亲,拖累着你,拖累着这整个家庭。我深知我恢复无望,只能在病床上躺着,等着将死的那天,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三五年。可是父亲不想再这么等下去了。你母亲为了照顾我,日日夜夜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而你在外打拼,也时常记挂着我这个无用之人。当一个人成为了家庭的累赘,我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随着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能想象到喻父当时在费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

“看见你谈恋爱,你愿意再选择去接受一个人,我很欣慰……但这次的这个人,是你决定要相守一生的那个人吗?我认出了他,他是父亲原来领导家的孩子,可他的家世背景,是我们望尘莫及、高攀不起的。”

录音停了几秒,只有微弱的底噪在持续,然后喻父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音儿,父亲这辈子吃过很多苦,也见过很多事。两个家世悬殊的人在一起,不是靠爱就能撑得住的。你和他之间,本来就存在着阶层的差异,相处本就不易,如果再有我这个瘫痪之人在后面拖你的后腿,他的家庭断不会答应。他们会觉得我们在拖累他,会觉得你有所图,会觉得我们整个家都在攀附他们。父亲不想成为你爱情里的包袱,也不想你因为我的存在,在他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你从小就倔,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回头,但父亲希望你这一次,能再谨慎地想一想。不要因为一时的感情,就把自己再次搞得遍体鳞伤。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也值得被对方的家庭真心接纳。如果一开始就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墙,那这道墙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自己倒塌。”

录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喻音第一次听的时候,以为到这里就已经说完了。

可后面喻父的声音再次响起:“音儿,父亲这辈子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像样的事。这件事,算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你要好好的,要找一个能让你站着走路的人,不要像我一样,最后被困在一个走不出的房间里,父亲走了后,你不要太伤心,你要答应我,好好照顾你的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地……好好活下去。”

录音笔里传来最后一声极轻的咔嗒声,然后是一片持续的空白底噪。

喻音按下了停止键,她握着那只已经按下去的录音笔,指腹贴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梁言站在那里始终没有动,这一刻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像一道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堤坝,终于在那道声音的最后一句话里,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他现在终于知道,四年前她承受了什么。

安葬完她的父母后,那时的她看上去还好,平静、克制、有条理,说话做事都如常,他甚至以为她已经从丧亲之痛中走出来了。她处理完了潼川的事,回到北京后,和他相处时神情平和,语气平稳,像一个已经收拾好情绪的人。

那时他没有追问太多,怕触碰她的伤口,也怕自己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以为她已经说服了自己,原来她没有,她只是把悲伤裹得更深了,深到他看不见、摸不着。

“音儿……”梁言的心痛极了,开口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想靠近她,想把她揽进怀里,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动。

他想起他曾经问过她的那些话,为什么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为什么对我们的感情没有丝毫留恋,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她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那些问题。现在他知道了答案。那些问题她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或者答案太重了,重到她要花四年的时间才能慢慢把它从身体里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梁言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放轻了声音,终于说出了一句:“音儿,四年了,你该原谅自己了。”

喻音脱口而出:“我永远无法原谅我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对不起的,是他们。父亲临走时,还在交代我要好好照顾母亲,可就在他下葬的那一天,我眼睁睁地看着林女士为了挡住那把刺向我的尖刀,倒在了我的面前……这一切,都是我造的孽。”

“这不能怪你……”

“不怪我怪谁?我的两段感情,相继把他们都逼上了绝路,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我,怪我识人不善认结交了顾楠,怪我咄咄逼人在法院一审后还要坚持上诉,逼疯了他的母亲。怪我在经历过那样一段失败的感情后,还是天真的以为我值得拥有再次选择去爱的权力……可每次我的选择,都会带来我们都无法承受的后果……”

她垂下眼,终是眼眶发了红。

梁言开口,语气很轻:“音儿,如果要把别人的过错都强加到自己的身上,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坏人了,万事更是没有好坏之分。如果你要这样怪自己,那我也可以把你说的那些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怪我在那八年里没能及时回来找你,才给你机会去认识顾楠,怪我在北京帮你请了最好的律师,才帮你打赢了那场官司,怪我跟着你回了家,才让你父亲认出了我,无形给他造成了心理负担……我这样说,你会怪我吗?”

“梁言,谢谢你安慰我。”喻音再次抬头看他,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沿着眼眶边缘浅浅散开:“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尝试过说服自己,可是……我始终没有办法原谅。”她仰了仰头,对着天空,想要把眼泪逼回眼眶里去,再低头时已经哽咽:“林女士走了后,我在医院住院,你爷爷来找过我,他给我说了一些话,他说得很对,他说这世间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我的父母死在了我一手造成的因果里,所以我跟你之间,也是会有因果的,你懂吗?”

梁言看着她,知道她在说的不是一件具体的事,而是一套她花了四年时间搭建起来的逻辑:父母因为她的选择而离开,那她就永远无法和他真正好好在一起。如果他们再次试图靠近彼此,那只曾被掀翻的因果之船,就会再一次被风浪打翻。

他听懂了。他听懂了她的意思,她在说,她觉得自己不配,不配拥有安稳的幸福,不配把别人也卷进她命运中那些溃败的段落里。

梁言嗤笑一声:“什么狗屁因果,不过是给自己的逃避找借口罢了。”

“我并没有在逃避。”她的语气里此刻加了一点坚定:“我之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始终觉得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并不在意你的家人接不接受我,我并不介意我们之间有门第的差距,可现实就是现实,不行就是不行,我们要相信命运有固定的轨迹,相信试图改变它的人会付出代价。”

“可是音儿……”梁言也快要哭了,但是他不能被她的理论说服:“你还是爱我的,不是吗?”

“是,我爱你。直到现在,我依然很爱你。”喻音终于伸出手,想要试探的去触碰他的脸颊,但就在手指即将要抚上他的眉眼时,她停了下来,那只手就这么停在半空中。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看电影时,听到过的那句台词吗?在漫长的一生中,爱与分别,并不是相悖的。爱一个人和离开一个人,有时候是可以同时发生。梁言……深爱一个人,未必就要朝夕相守,体面告别,放手成全,同样是爱的一种形态,这二者并不矛盾。”

喻音的手终于往前探了一步,将梁言眼角快要溢出来的泪抹去了。

“这世上有很多事,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不是每件事都一定要有结局,有过程就够了,我曾经拥有过你,就已经很幸运,我不再奢求任何了。”

她的指间沾染上了湿润,下一刻便要垂下来。就在这一瞬,梁言抬手握住了她,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微微发着颤。

那颤意很轻,但喻音能感觉到,从他的手心传到她的手背,暴露了他此刻全部的克制,以及那些他克制不住的东西,恐惧、疲惫、长久的等待积累而成的本能。

他不想放开,因为他有一种预感,这一次放手,有可能他们就真的无法再挽回了。

又一阵风穿过墓园间的林荫道,枝叶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喻音低头看着他的手,看了片刻,终是狠心抽离挣脱了他的掌心。

“我们走吧。”

……

离开潼川的时候,梁言特意带喻音去了江畔的别墅,车子停在门前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见了那个小院。

铁栅栏上的月季花开得正盛,深红和浅粉交错着攀在栏杆上,枝条被修剪得整齐,花朵开得饱满,这和她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喻音下了车,走到院门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栅栏上那朵开得最盛的月季,花瓣温热的触感,带着春日阳光晒过之后的干燥。

她沿着小径走到屋门前,门口的石阶被打扫干净,她站在门前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石阶缝隙里钻出来的一小片青苔,绿得新鲜而安静,像这屋子从来没有空置过一样。

这栋别墅自从被梁言托人买过来后,便请了物业找专人在打理,屋里的家具、物件、任何一样东西都还摆放在它们原来的位置,不曾移动分毫。

哪怕她不会再住在这里,哪怕她永远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