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梁言的目光重新落回马丁身上,语气平平:“我可以让你的公司得到这个标。”
马丁没有动,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条件只有一个。”梁言停顿了一下:“让喻音作为这个项目的代表,回到中国,完成你们整个项目的周期工作。”
马丁听完他的答复,客厅里安静了两秒,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人,片刻后摇了摇头,语气很平缓,却带着一种清晰的边界:“这件事,我要征求她的意见。”
他往前倾了倾身:“我不仅是她的老板,也是她的朋友。如果她不愿意,我不会逼她。我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勉强她做任何事。”
梁言又把自己面前的咖啡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动作比卢卡斯轻很多,杯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是吗?”梁言笑笑,语气却突然变得了凌厉:“马丁先生,你能这么想,说明你们国家的职场生存法则跟我们国家的不一样。有些事,我现在是以一种征求意见的态度在问你,你现在不答应,没有关系……等到后面,事情如果往你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你自然会答应,也许,还会来求着我答应。”
马丁感觉到空气在这一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房间里的气压往下沉了一格。
对面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声调没有抬高,但有什么东西从那层客气底下渗了出来,一种不需要大声吼叫就能把人钉在原地的压迫感。
马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平静的,但平静得像冬天的水面,底下是暗流,一旦踩破就会把人卷进去。
他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转变来得太突兀。一秒钟前还像在聊天气,一秒钟后整个人的气场就收紧成了一道锋利的边缘,不刺人,但让人知道它很利。
马丁张了一下嘴,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个很短的语气词,又咽了回去。他第一次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手里握着的东西,不只是可以承诺给到他项目上的资源,还有其他别的。
不过下一秒,马丁的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德国人那种骨子里的硬气在这一刻被拉到了表面。
“我说了,只要她不愿意,没有人可以逼她。”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石头一粒一粒码在桌面上:“我跟梁先生的企业并没有多大关联。”他靠着沙发,视线平稳地落回对方脸上:“没有拿下这个项目,我也无所谓。”
接着马丁摊了一下手,那种从容里带着一点欧洲人惯有的冷淡,像在说一件真的不那么要紧的事情。
他不需要低头,不需要用她的意愿去换一张标书。他是她的老板,也是她的朋友,这两者在他心里的分量,比一纸合同沉得多。他看着对方,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退让,只是一个德国男人在做完自己的立场声明之后那种踏实的、不打算再展开辩论的安静。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楼下的路灯亮了。
梁言的语气恢复了礼貌,他站起身来:“那好,马丁先生,关于这个事情我们之后再慢慢谈吧,今天谢谢你的咖啡。”
马丁也笑笑,起身将他们送到门边:“两位慢走。”
两人的谈话草草结束,前后不过半个小时。
在下楼的时候,郑寻忍不住问道:“梁董,那如果马丁不同意喻小姐来接手这个项目,要怎么办?”
梁言的嗤笑已经到了嘴边:“他同不同意没有用,等明天我跟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人提了要求,自然而然就捏住了他的命脉。”
郑寻似懂非懂,不过他还有别的地方不明白:“梁董,您说这个马丁,他真的是喻小姐的男朋友吗?不然他为什么宁愿牺牲公司的利益也要尊重她的意愿?”
话一出口,他看见梁言眉头一皱,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他不是喻音的男朋友,刚才帮我泡咖啡的那个男人,才是他的男朋友。”
“啊?”郑寻吃了一惊,脑子像是要烧掉了。
梁言回忆起那个房间的画面,他进去后环顾了一圈客厅,沙发上的灰色毯子叠得不规整,靠枕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经常有人靠着同一个位置。茶几下层放着两只马克杯,一蓝一灰,同个款式。窗台上有一盆绿植,旁边搁着一副眼镜。换鞋的时候,他还注意到鞋柜旁边的墙面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手写的购物清单,字迹不是一个人的,两笔不同的墨水交替着排成两行,一行圆润紧凑,一行收尾利落,像两个人在同一张纸上接力写下。
“德国人边界感强,亲人之间都很少住在一起。什么关系能让两个大男人同居在一起生活?”
听见梁言这么问他,郑寻的脑子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像一台被卡住的机器,齿轮咯吱作响,终于咔嗒一声咬合上了。他看了一眼梁言,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喉结动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连同口水一起咽了回去。
回到酒店的时候,窗外的整个城市已经彻底亮了,光从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笔直的亮线,正好落在客厅茶几腿旁边。
梳理了一下明天第三轮洽谈的会议内容,他去洗漱完毕,吃了药躺下,带上了助眠仪器,早早开始闭目养神。因为喻音的躲避,他脑子里面乱得很,他在心里想,要是处理感情能像处理工作一样简单就好了。
不过自从找到她之后,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不是落地,是落到一个看得见的位置。
以前他不知道她在哪,那个空缺像一口没有底的井,他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到回响。现在他知道她在法兰克福、住在某个街区,知道她阳台上有一盆绿植,知道她下班走哪条路回家。这些具体的、琐碎的信息填进来之后,那个深渊至少有了底。他现在烦闷,是在为今后两人该怎么走下去而烦闷,为那座翻不过去的山而烦闷,为他依然解决不了的问题烦闷。
但烦闷和恐慌是两回事。恐慌是没有方向,不知道往哪里走。烦闷是知道路在脚下,只是走起来很重。他心里的那个深渊不再往里塌了,它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他可以慢慢想办法去填满的地方。
……
第二天上午,梁言和德方代表开完第三场洽谈会。会议室墙上的挂钟刚好指向十一点半。梁言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和德方代表蒂姆握手,客套话在桌面上来回了几个回合,每个人都带着谈判任务结束后的松弛感,有人开始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有人端着咖啡杯站起来活动肩颈。
这是梁言在德国的最后一个工作日程,谈完了,收尾了,合同条约和附加条件落定在那份打印整齐的文件夹里。后面的事他就不需要亲自推了,只要把合同带回去交给彭呈,彭呈会按时给他汇报进度。
梁言回到酒店休息,郑寻在给他收拾行李,他们是今晚的航班回国。
这边会议上午刚结束,中午马丁在吃饭的时候,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放下手中的叉子接起来,听了一会儿,眉毛抬了一下,说:“好,下午我们过去。”
挂了电话之后他看着坐在对面的喻音,说:“法兰克福展览集团让我们下午去一趟总部,你跟我一起。”
喻音是昨天半夜才从慕尼黑回来,刚好中午和马丁在一起用餐。
她从碗里抬起头,点了下头,问:“什么内容?”
马丁说:“电话里没说太细,大概是关于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那个项目的事,让我们去谈谈。”
喻音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着碗中的意大利面。手机屏幕灭下去之前,余光扫到时间,应该赶得上,吃完饭还能回去换件衣服。
窗外法兰克福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街面,车流和行人在午后慵懒的节奏里各自移动。她现在还不知道在法兰克福展览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他们将会经历怎样的谈判。
在去往总部的路上,马丁告诉了喻音这两天梁言来找过她,并且把梁言和他谈条件的事情给她说了。
喻音听了,脸上虽然没显露出什么情绪,可心里已经生出了担忧。
她了解梁言在工作上的掌控和手段,以前她还在远森工作的时候,亲眼见过他开会时是怎么把一桌人的思路一条一条理清的,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只需要点点手指就能把局面拢到自己这边。他手上握着的资源和人脉她心里也有数,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项目他既然能跟马丁提出来,肯定已经铺垫过一些东西了。
马丁可能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项目洽谈,但她知道,在这件事上,梁言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不会做没有准备的工作。她靠在椅背上,马丁坐在她旁边,并没有注意到她眼底那一层极浅的、若有所思的东西。
果然,下午的会议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轻松,梁言不在,他甚至都不用露面。
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总经理蒂姆,也是这次上海项目的德方代表,亲自带着手底下的几个运营总监接待了马丁和喻音。
在会上,他们给马丁施压的时候,并不是拿上海的这个项目来施压。
蒂姆的咖啡杯搁在面前,他说话的时候,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耳杯,语调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告:“马丁先生,我们都很清楚,哪怕你拿不到这个项目,对于你的影响也不大,只不过是丢了一个大单而已。”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马丁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桌面上那盆小型绿植的叶片上,像在组织下一句话该用什么方式说出来。
会议室里的空调出风口送来一阵低微的嘶声,喻音注意到马丁的手指在桌沿收了一下,又松开。
蒂姆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婉转,语速不快:“我们希望能够由中方指定的人选来负责这次项目的对接。”他的目光从马丁移到喻音,再移回来:“这次,她并不是代表马丁先生你的公司,她代表的是整个法兰克福展览集团。”
他停了一下,让这句话在空气里落稳:“如果在座的二位不同意……”他的语气没有加重,但措辞的质地明显变了:“那就是在法兰克福扼杀自己的后路。”
马丁的手指停在桌面,逐渐僵硬。
蒂姆继续说下去,声音依然温和:“法兰克福展览集团是当地行业内手握资源的王者,如果被我们下令封杀,马丁先生的公司将会寸步难行,再难在行业里继续生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马丁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里面有愤怒,但他必须得克制自己不能表露出来。
蒂姆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继续看着马丁说道:“相反的,如果你们答应这个条件,这次上海的项目我们可以让贵司中标,后续,我们还将会和贵公司签订两年的优先合作协议。”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秘书把已经拟定好的合作协议放在了马丁和喻音面前。
蒂姆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肩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把选择权交还给桌对面的两个人。
马丁坐在那里,脊背依然挺着,但他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他脑子里转得飞快,两年优先合作,上海项目的标,还有法兰克福展览集团的资源网络,这个资源如果被切断,那将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蒂姆说的每一个字都属实。这不是威胁,这是商业规则最朴素的面目,你有选择的权利,但选择背后的代价清晰可见。
他看着桌面上那份协议草案的封面,手指终于动了一下,慢慢地收回来,交叉放在腹部。
他想起昨天傍晚自己坐在客厅里对梁言说“没有拿下这个项目,我也无所谓”时的硬气,此刻他坐在这个会议室里才真正意识到,当时之所以能那么硬气,是因为那只是一个小范围的选择,并不会伤及根本。而现在是整个公司未来的生存问题,摆在桌面上,拿一个条件换一份生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