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地裂深处传来的、暗红光芒与黑水流动的汩汩声,以及四周永不疲倦的灵魂哀嚎,充当着诡异的背景音。
逸妍的警惕心已经提到了最高。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体内异能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小狸,”她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平缓,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僵局,“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这些黑雾,还有这个「隙」,是怎么回事吗?”
小狸依旧只是笑着,那双眸子此刻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打量着逸妍。
她没有回答。
仿佛逸妍的问题,就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吹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逸妍换了个问题,“你……是怎么穿过那片黑雾,安然无恙地走到这儿的?”
这一次,小狸的睫毛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脆,“这里,不‘危险’呀。”
不危险?
逸妍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
这片连她和果冻小熊都感到极度不适、充满了侵蚀性绝望的灵魂迷雾,这个如同大地伤口般不断渗出污秽的“隙”,在小狸口中,竟然“不危险”?
“那对你来说,什么才是‘危险’?”逸妍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小狸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小狸的笑容稍微淡了一点点,但依旧挂在脸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逸妍的身后——那个她刚刚差点跳下去的深渊。
“跳下去,很危险。”她认真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对你,很危险。”
“为什么对我危险?”逸妍步步紧逼,“下面有什么?”
小狸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又恢复到了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状态。
“下面呀……”她拉长了语调,像是在分享一个小秘密,却又在关键处戛然而止,“有‘门’哦。逸妍现在,还不能去‘开门’。”
门?
逸妍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跳,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通往哪里的门?
地狱?另一个维度的世界?还是……那个高踞云端、从未显露真身的“神”所在之处?
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涌入脑海,让她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为什么我现在不能去?”她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思绪,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锐利,继续追问。
小狸却不再回答了。
她只是维持着那抹灿烂到诡异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逸妍的不懂事。
然后,她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微微上翘的嘴唇,做了一个俏皮又标准的“保密”手势。
逸妍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了。
眼前这个“小狸”,绝对不正常。
她所表现出来的认知、能力、以及面对这片绝地的态度,都远远超出了“普通女同学”的范畴。
她或许……根本就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人。
“那你呢?”逸妍换了个方向,目光审视着她,“你在这里做什么?你……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让小狸“卡壳”了。
她脸上那永恒不变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些许泥灰的脚尖,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难题,眉头微微蹙起,露出困惑的神情。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恢复了,却似乎比之前淡薄了一些,带着点不确定的茫然。
“我……”她眨了眨眼,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迟疑,“我不记得了。”
然后,她的目光聚焦在逸妍脸上,那份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单纯的、近乎依赖的确认感取代:
“但是逸妍叫我小狸,”她肯定地说,语气轻松起来,“那我就是小狸。”
这句话,比任何明确的、充满恶意的答案都更让逸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不记得了”——轻描淡写地否认了过往与根源。
却欣然接受了一个由他人随口叫出的“名字”,并如此自然地将这个临时指代的符号,作为自我存在的锚点与确认。
这太诡异了。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片可以随意被书写、被涂抹、被赋予意义的空白画布。
或者更糟……像是一个被预先设置好基础框架、只对特定“指令”或“关键词”产生反应的、精密却空洞的“程序”。
逸妍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小狸之间那过于接近、让她感到本能不安的距离。
“好,小狸,”逸妍强迫自己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目光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你还有别的事吗?如果没有,我该走了。”
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诡异出现的“小狸”,离开这片不断渗出绝望的“隙”。
她必须将这些匪夷所思的发现——地裂、黑雾的源头、还有这个身份不明的“小狸”——尽快告知沈远川他们,共同分析。
小狸没有说话。
她只是依旧站在原地,脸上那抹灿烂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追随着逸妍,却没有任何阻止或挽留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仿佛她的“任务”真的就只是阻止逸妍跳下去,仅此而已。
逸妍盯着她看了半晌,心中的警戒线绷到了极限。
最终,她迟疑地、缓慢地迈开脚步,保持着面对小狸的姿势,侧身从她身旁小心翼翼地掠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小狸身上那股异常的“温暖”,以及更深层次的、某种难以名状的“空”。
小狸依旧没动,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仿佛变成了一尊立在深渊边缘的、披着人皮的雕像。
逸妍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个披散着长发、站在暗红光芒与翻涌黑雾中的单薄身影。
然后毅然转过身,抬脚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