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尘的指尖刚触到金砂脖颈的动脉,就觉那脉搏跳得比寻常快了三倍。他抬眼时,正撞见金砂瞳孔里翻涌的黑雾——那是血蛭幼虫在血管里钻动的痕迹,像无数条细黑的虫,正顺着血流往心脏爬。
“按住他的双肩。”楚尘的声音比边城的寒风还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柄银质短刀,刀身映着他眼底的冰纹,“阿木,取烈酒来,要最烈的那种。”
阿木刚应了声“好”,金砂突然剧烈抽搐起来,喉结上下滚动,嘴角溢出黑血。楚尘反手按住他的后心,银刀在火上燎过,刃口泛起一层薄烟时,猛地刺入他锁骨下方的穴位——那里是血脉汇聚之处,也是血蛭最易藏匿的节点。
“嗤——”
黑血顺着刀身喷涌而出,溅在楚尘的锦袍上,晕开一朵朵妖异的花。金砂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额上青筋暴起,原本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盯着楚尘:“楚……楚大人……”
“别说话。”楚尘的刀在穴位里轻轻搅动,每一次转动都带出更多黑血,“血蛭怕火,更怕银,这刀上淬了烈酒,能逼出它们的幼虫。”
他说话时,刀尖突然碰到一团滑腻的东西,借着篝火的光细看,竟是条指甲盖长的血蛭幼虫,被银刀烫得蜷缩成一团,正冒着黑烟。楚尘手腕一翻,将幼虫挑在刀尖上,往火里一丢,“滋啦”一声,那虫子瞬间烧成灰烬,散发出刺鼻的焦臭。
金砂疼得浑身冒汗,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哼一声。他能感觉到有无数细痒顺着血管爬,像是有针在扎,又像是有蚂蚁在钻,直到楚尘的银刀每一次搅动,都能带出一两条幼虫,那痒痛才会暂时被剧痛压下去。
“还有多少?”阿木捧着酒坛回来,见这场景,手一抖,酒坛差点脱手,“这……这虫子也太多了!”
楚尘没抬头,刀尖又挑出一条幼虫,火光照在他侧脸,下颌线绷得像弓弦:“至少还有几十条藏在脏腑周围,得用烈酒冲。”他接过酒坛,仰头往金砂嘴里灌了一大口,“咽下去,别怕烧得慌。”
烈酒入喉的瞬间,金砂像被火点燃了一样,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楚尘趁机转动银刀,刀尖精准地挑开一处血管密集的地方,随着酒水顺着喉咙往下淌,果然有更多幼虫被呛了出来,顺着刀尖往火里钻,烧得噼啪作响。
这通折腾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直到金砂吐出来的血变成鲜红,楚尘才拔出银刀,用烈酒冲洗过的布条按住伤口:“暂时清干净了,但血脉里肯定还有漏网的,得回边城找沈医官。”
沈医官是边城唯一的老大夫,据说祖上是宫廷御医,因犯了错才被贬到边城。此刻他正坐在药铺柜台后翻医书,听到动静抬头时,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我就说今夜不安生,果然是血蛭作祟。”
他的药铺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药篓,里面全是晒干的灵月草——这草是克制血蛭的良药,在边城随处可见,却少有人知道它的用法。沈医官放下医书,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制镊子,又取了个陶碗,往里面倒了些墨绿色的药汁:“把他扶到榻上,解开上衣。”
楚尘刚把金砂扶到榻上,就见沈医官抓起一把灵月草,往火盆里一丢。草药遇火立刻冒出绿烟,带着清苦的香气,金砂闻到这味道,原本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这草得用陈年的才管用。”沈医官用镊子夹起一片灵月草,在火上烤了烤,直到叶片发焦,才敷在金砂锁骨的伤口上,“当年我在宫廷,见太医们用这草治过血蛭病,就是得趁热敷,才能把藏在深处的幼虫熏出来。”
绿烟缭绕中,金砂的伤口处果然冒出细密的黑点点,那是被草药逼出来的幼虫,刚接触到空气就被灵月草的气息熏得动弹不得。沈医官眼疾手快,用镊子一条条夹起来,扔进旁边的药水里,那些虫子瞬间就化了脓水。
楚尘站在一旁,看着沈医官熟练的动作,突然开口:“沈老,血蛭族不是被封印在极北冰原吗?怎么会出现在边城?”
沈医官夹虫子的手顿了顿,眼镜片反射着火光:“极北冰原的封印……怕是撑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奇怪的符号,“三天前,有个从冰原逃来的牧民,临死前塞给我这个,说‘黑风谷裂了道口子,里面爬出来的东西,比血蛭还吓人’。”
楚尘接过纸,指尖触到纸面时,只觉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窜。纸上的符号扭曲怪异,像是用血画的,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痕迹,隐约能看出是个破碎的狼头图腾——那是大楚王朝镇守极北的银狼军图腾。
“银狼军……”楚尘的声音沉了下去,“难道连他们也……”
沈医官叹了口气,往火盆里又添了把灵月草:“那牧民说,银狼军全军覆没,最后一道防线被撕开时,他亲眼看见有东西从裂口里爬出来,浑身裹着黑风,比夜色还浓……”
话没说完,药铺的门突然被撞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踉跄着冲进来,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银狼军旗:“楚……楚大人!黑风谷方向……来了数不清的血蛭!还有……还有浑身是黑风的怪物!边城的城门……快守不住了!”
楚尘猛地转身,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锦袍下摆还沾着金砂的血,眼神却已冷如冰霜:“阿木,带金砂从密道走,去王城报信!”
“那您呢?”阿木急了,手里的酒坛“哐当”砸在地上。
“我守在这里。”楚尘的目光扫过药铺外漫天的风雪,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边城是王城的屏障,丢不得。”
沈医官突然站起身,从柜台下拖出一个木箱,打开时里面竟全是银制的针和小刀:“老夫虽被贬,但终究是大楚的人。楚大人,让老夫也搭把手吧,这些银器对付血蛭,比刀剑管用。”
金砂挣扎着想从榻上爬起来,却被楚尘按住肩膀:“你的命比边城重要,去王城告诉陛下,极北封印已破,让他速派援军。”他解下腰间的玉佩塞进金砂手里,“凭这个,禁军会信你。”
士兵的惨叫声从门外传来,夹杂着血蛭蠕动的“嘶嘶”声。楚尘拔剑出鞘,银亮的剑身映着他眼底的决绝:“沈老,借您的药炉一用。”
沈医官立刻将药炉推过去,炉子里还煨着灵月草的药汁,正冒着热气:“楚大人要浇在剑上?”
“嗯。”楚尘将剑尖伸进药炉,滚烫的药汁瞬间裹住剑身,冒起白汽,“灵月草的药性混着银剑,正好克制那些怪物。”
门外的风雪更急了,隐约能看到黑影在雪地里蠕动,像无数条黑色的蛇。楚尘提着剑,一脚踹开药店门,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想进边城?先过我这关。”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医官拄着一根银制拐杖跟出来,拐杖头磨得锋利,显然也是件武器:“老夫陪你。”
药铺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摇曳,映着满地的药渣和血迹,像一幅悲壮的画。而远处的城门方向,已经传来城墙被撞击的“咚咚”声,每一声,都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楚尘的剑率先出鞘,裹着灵月草药汁的剑身划过雪地,带起一道绿色的弧线,将迎面扑来的几只血蛭劈成两半。那些血蛭一碰到剑身,立刻发出“滋滋”的响声,化作一滩黑水。
“来得好!”楚尘低喝一声,剑势更猛,每一次挥剑都带着绿芒,在雪地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沈医官的拐杖也没闲着,他虽年迈,身手却依旧矫健,拐杖点地时会弹出三根银刺,专刺血蛭的软腹,每一次点出,都能挑落数只。
可血蛭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像黑色的潮水,从雪地深处涌来,前赴后继地撞向城门。有些甚至顺着城墙的裂缝往里钻,被守城的士兵用长矛挑开,却很快又有更多的补上。
“楚大人!东北角快破了!”城墙上的士兵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楚尘抬头望去,只见东北角的城墙已经被血蛭的体液腐蚀出一个缺口,几只体型较大的血蛭正往里面挤。他脚尖一点,纵身跃起,剑随身走,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圆弧,将那几只血蛭斩成数段,黑水溅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
“沈老,帮我守住正面!”他落地时喊道,剑刃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痕。
“放心!”沈医官的拐杖舞得像风车,银刺上挂满了血蛭的残肢,“老夫还没老到需要人护着!”
楚尘不再犹豫,提剑冲向东北角。沿途的血蛭被他的剑气扫中,纷纷化作黑水,可刚清出一条路,身后又立刻被更多的血蛭填满。他能感觉到体力在快速流失,灵月草药汁在剑身上的效力也越来越弱,绿色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城墙上的厮杀声越来越近,有士兵从城墙上掉下来,瞬间就被血蛭淹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楚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想起金砂临走前的眼神,想起沈医官蹒跚却坚定的脚步,想起那些守在城墙上、明知必死却依旧挥舞长矛的士兵。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银剑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绿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甚至盖过了风雪的白。
“大楚河山,岂容尔等放肆!”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带着精血的力量,震得那些血蛭纷纷后退。楚尘抓住机会,剑随身转,在雪地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绿光将圆圈内的血蛭全部笼罩,瞬间化为黑水。
可这一剑几乎抽干了他的力气,他拄着剑,半跪在雪地里,咳出一口血,染红了身前的白雪。
沈医官拄着拐杖走过来,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血:“傻小子,跟当年你爹一个脾气,总爱拼命。”
楚尘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血沫:“沈老……认识先父?”
“何止认识。”沈医官望着远处不断涌来的血蛭,眼神恍惚,“当年你爹守边城,我就在这药铺里给他治伤。他也是这样,总爱用精血催发银剑的力量……”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指向楚尘身后:“小心!”
楚尘猛地回头,只见一只体型堪比战马的巨型血蛭正从雪地里钻出来,它的背上驮着一个裹在黑风里的影子,看不清样貌,只能看到一双发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楚尘。
“是牧民说的……黑风怪物!”沈医官的声音发颤。
巨型血蛭发出“嘶嘶”的声响,背上的黑风影子缓缓抬起手,指向楚尘。无数只小血蛭突然从雪地里窜出,像黑色的箭雨,射向楚尘。
楚尘想抬手挥剑,却发现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蛭越来越近。就在这时,一道绿光从他胸前亮起——是那枚沈医官塞给他的灵月草玉佩,此刻正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将那些血蛭挡在外面。
“这是……”楚尘愣住了。
“是你爹当年留下的。”沈医官叹了口气,“他说,若有一天边城遇袭,就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还说,楚家的男人,从来不是靠蛮力守边城的。”
绿光越来越亮,那些血蛭一碰到光芒就化作白烟。巨型血蛭发出愤怒的嘶吼,背上的黑风影子似乎也忌惮这光芒,竟缓缓后退了些。
楚尘抚摸着胸前发烫的玉佩,突然明白了。他爹当年守住边城,靠的不是精血催发的力量,而是这融入了无数边城百姓信念的灵月草玉佩——这才是真正的屏障,比任何刀剑都要坚固。
他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剑。虽然体力尚未恢复,但他的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风雪依旧,厮杀未停,但他知道,只要这枚玉佩还在,只要边城还有一个人在抵抗,这城,就永远不会破。
远处的雪地里,隐约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熟悉的银狼军号角。楚尘抬头望去,只见雪幕深处,一面银狼军旗正迎风飘扬,旗下的骑兵们,正踏雪而来。
援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