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市区的路上,柳倩一直从后视镜观察是否有车辆跟踪。夜晚的江州灯火通明,车流稀疏,一辆黑色轿车在三个路口前与她同路转弯,但第四个路口时拐向了另一条街。
可能是多疑,也可能不是。
她将车停在市中心医院停车场——这里二十四小时有人,监控密集,相对安全。林薇已经在一楼急诊大厅等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苍白。
“姐!”看到柳倩,林薇几乎是扑过来的。
柳倩抱住浑身发抖的妹妹,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我在这儿。东西呢?”
林薇将信封递给她。柳倩走到光线充足的角落,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束长发,用褪色的红绳整齐扎着。发丝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泽——和周小雨失踪前的发色一模一样。柳倩记得,小雨十岁那年夏天,她亲手给妹妹扎过同样的红绳马尾。
头发下面是一张A4纸,黑白打印的一行字:“停止调查,否则下次寄的就是手指。”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标准信封,寄件人地址栏空白,收件人写着“灯塔书店 收”,邮戳显示是昨天下午从江州本埠寄出。
“我查了监控,”林薇声音发颤,“下午三点,一个戴头盔和口罩的快递员投递的,书店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但看不清脸,电动车牌照也被遮住了。”
柳倩将头发小心地放回信封,掏出密封袋装好。“你通知郝铁了吗?”
“还没有,我先打给了你。”
“做得好。”柳倩将信封收进背包,“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郝铁,他性子急,容易冲动。我们得冷静处理。”
“可是姐,这明显是威胁!他们知道我们在查,知道小雨对我们有多重要,他们用这个来警告我们!”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十七年了,他们一直留着她的头发……小雨到底经历了什么?”
柳倩握住妹妹的手,那双手冰凉。“小薇,听着。他们留着头发,还特意寄给我们,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小雨很可能还活着,至少曾经长期活着,他们才能保存她的物品;第二,他们急了。砖瓦厂的事打乱了他们的节奏,我们离真相越来越近,所以他们要恐吓我们停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真的停吗?”
“不。”柳倩的眼神在灯光下异常坚定,“这意味着我们找对了方向。他们要我们停,我们偏要更快。但在那之前,我们得确保你的安全。”
“我没事——”
“你有事。”柳倩打断她,“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单独行动。我联系郑教授,看他能不能安排你暂时住进学校招待所,那里进出有登记,相对安全。书店暂时关门,对外就说你要参加培训。”
“那你呢?”
“我继续调查,但会更小心。”柳倩看了眼背包里的照片,“而且,我发现了些东西,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一些人。”
她没有告诉林薇关于王副厅长照片的事。妹妹已经够害怕了,不能再增加她的心理负担。但如果警方内部真的有问题,那她们能相信谁?
手机震动,是郝铁。
“姐,你在哪?我有重大发现!”
“我在市医院,安全。什么发现?”
“陈国华的建材公司,不只是装修那么简单。我黑进了他们的内部服务器——别问怎么做到的——发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工程的‘特殊设计图’。其中就包括解放南路288号五楼,你猜那个隐藏房间是干什么用的?”
“教室,或者观察室。”
“你怎么知道?”郝铁惊讶。
“我刚从那里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姐,你疯了?一个人去?万一里面有埋伏——”
“里面是空的,但有大量证据。我拍了照,拿到了笔记本和照片。郝铁,事情比我们想的更复杂,可能涉及警方内部。”
“什么意思?”
柳倩压低声音:“我在那里发现了王副厅长和吴文渊的合影,2010年的,看起来他们很熟。另外,陈国华的图纸还显示了什么?”
郝铁消化了一下信息,声音变得严肃:“图纸显示,那个隐藏房间有独立的通风和供电系统,墙壁做了隔音处理,而且有暗门连接消防通道。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关键是从那个房间,有一条通道通往下层。”
“下层?”
“对,四楼。但四楼的图纸上,那个位置标注的是‘强电井’,正常维修通道,但陈国华的图纸显示,那个‘强电井’内部被改造过,有一个升降装置,可以运送‘货物’。”
“货物?”
“图纸上写的字就是‘货物运输通道’。姐,我怀疑那些孩子不是从正门进出的,而是通过这个隐蔽的升降机,从地下停车场直接送到五楼的密室。而且,同样的设计出现在陈国华经手的另外四处物业中:城东的创智大厦八楼、城南的鑫源广场b座六楼、江北的新天地写字楼十二楼,以及——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市青少年活动中心的三楼舞蹈教室。”
柳倩感到一阵寒意。“青少年活动中心?那是政府机构!”
“对,2008年翻修时,陈国华的公司中标了装修工程。图纸显示,他在三楼东侧的舞蹈教室下面,也设计了一个‘夹层空间’,标注是‘储物间’,但结构和解放南路288号那个很像。”
“这些地方现在是什么用途?”
“我查了,创智大厦八楼现在是家跨境电商公司,去年刚入驻;鑫源广场b座六楼是会计事务所;新天地写字楼十二楼是律师事务所;青少年活动中心正常运营。但我调取了这些地方的用电记录,发现一个规律——每个地点在某个特定时期,都出现过夜间用电异常,比白天办公时还高。”
“什么时期?”
“不固定,但都在2010年至2015年之间,每次持续两到三个月,然后恢复正常。而且用电异常的时间通常是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
柳倩迅速在脑中串联这些信息:多个隐蔽据点,分布在城市不同区域,轮流使用,夜间活动,有专门的运输通道。这不是一个临时囚禁点,而是一个有系统的网络。
“郝铁,我需要这些地方的所有信息,包括现在的租户、物业公司、保安值班情况,特别是夜班安排。”
“明白。姐,还有一件事——我查了那个新加坡阳光教育基金会,发现它的资金流向很诡异。2012年到2015年,它向中国境内多个‘合作机构’汇款,其中一家叫‘彩虹桥助学基金’的,收款地址就在江州。”
“彩虹桥基金?我好像听说过。”
“你肯定听说过。它是江州本地一家慈善组织,专门资助贫困学生,经常上本地新闻。创始人叫苏文静,是位退休教师,口碑很好。但问题来了——彩虹桥基金的资助名单里,至少有五个孩子,后来失踪了。”
柳倩握紧了手机。“名单有吗?”
“我发你邮箱。但姐,这可能意味着两件事:要么这个慈善组织被利用了,要么它根本就是‘灯塔计划’的筛选前端,专门物色合适的目标。”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一个以慈善为名的组织,表面上帮助贫困儿童,暗地里却将他们送入魔窟。
“郝铁,继续查彩虹桥基金,特别是它和新加坡基金会之间的具体合作项目。另外,查一下苏文静这个人,背景、社会关系,特别是她有没有亲属或熟人曾经‘受益’于新希望集团的心理咨询。”
“明白。姐,你那边真的没问题吗?要不等我处理完这些,明天我陪你一起去查?”
“不,我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你继续深挖网络线索,我查实地。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警方内部。所有发现暂时只限于我们三人知道。”
“你怀疑王副厅长?”
“我不确定,但在查清之前,必须谨慎。”柳倩看了眼急诊大厅的时钟,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先这样,保持联系,每小时报一次平安。”
挂了电话,柳倩对林薇说:“走吧,我送你去江大。郑教授已经安排好了,你在招待所住几天,那里相对安全。”
“那你呢?”
“我有地方去。”柳倩没有说具体地点。知道的人越少,对林薇越安全。
开车前往江州大学的路上,林薇一直沉默。直到车子驶入校园,她才轻声开口:“姐,你还记得小雨失踪前一天,我们带她去游乐园吗?”
柳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记得。她坐旋转木马,一直笑,说要坐最大的那匹白马。”
“那天太阳很好,她吃了两个冰淇淋,嘴唇上都是奶油。”林薇的声音哽咽,“回家的路上,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气球。那时候我觉得,我们会一直这样,三个人,永远在一起。”
“我们会找到她的,小薇。”柳倩将车停在招待所楼下,转身看着妹妹,“无论她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她都是我们的小雨。我答应过爸妈,也答应过你,我会带她回家。”
林薇扑进姐姐怀里,无声地流泪。柳倩抱着她,目光越过车窗,看向远处图书馆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黑暗中倔强的星辰。
送林薇进房间后,柳倩回到车上,没有离开校园,而是将车开到心理学系楼后的停车场。郑教授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她拨通电话:“郑教授,我到了。方便上来吗?”
“来吧,我在办公室。”
三楼,郑教授开门时神色凝重。他看了眼走廊,迅速将柳倩让进门,反锁。
“柳小姐,你离开后,我又仔细想了想,有些事必须告诉你。”郑教授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件。
“这是吴文渊出国后给我写的信,大约每半年一封。起初是正常的学术交流,但2008年之后,信的内容开始变得……奇怪。”
他将信件递给柳倩。柳倩翻阅着,前几封确实是讨论学术问题,但2008年6月那封信中,吴文渊写道:
“老师,您曾教导我们,心理学家的最高使命是治愈人心。但学生近来常思考,若人心本已腐朽,治愈是否只是徒劳?或许,摧毁重建才是真正的慈悲。近来接触一些新理论,颇受启发,待他日归国,再与老师详谈。”
2009年12月:“在美期间,有幸结识几位志同道合者,皆对现行心理治疗体系失望。我们探讨一种可能:建立全新的、彻底的心理重塑模型,从根源上解决人格缺陷。已获得初步资金支持,或许不久后能在国内开展试点。”
2010年3月,最后一封信:“老师,我已回国,一切安好。新项目即将启动,名为‘灯塔’,取‘照亮迷途者前路’之意。若项目成功,或可改变千万人命运。然前路艰难,需斩断诸多牵绊,包括师生情谊。此信之后,恐难再联系,望老师保重。不肖学生文渊敬上。”
柳倩抬起头:“他预感到自己会‘消失’。”
“对。”郑教授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当时以为他是要投身某个秘密科研项目,还回信劝他谨守伦理底线。但他再没回复。2010年秋天,我听说他车祸去世,还去参加了追悼会。现在想来,棺材里根本不是他,那场车祸是他金蝉脱壳的计划。”
“他提到的‘志同道合者’,您知道是谁吗?”
“信中没提名字,但有一处细节。”郑教授指着2009年12月那封信的末尾,“你看这段:‘近日与林、王、陈三位先生深谈,皆业界翘楚,见解独到。林先生自新加坡来,对行为矫治颇有研究;王先生于国内资源丰富,可助项目落地;陈先生擅工程,可解硬件之需。’”
林、王、陈。
林建国?王副厅长?陈国华?
柳倩感到血液在变冷。如果“王先生”真的是王副厅长,那意味着警方高层的保护伞在十年前就已经存在。
“郑教授,这些信能给我吗?还有,您提到被监视的感觉,最近有什么具体异常吗?”
郑教授想了想:“前天晚上,我回家时发现门锁有细微划痕,像是有人尝试开锁。昨天,我的电脑自动重启了一次,我检查系统日志,发现有一个陌生Ip在凌晨三点远程登录过,虽然很快退出,但我确信不是误操作。”
“您报警了吗?”
“没有。如果警方内部有问题,报警可能打草惊蛇。”郑教授看着她,“柳小姐,我已经七十岁了,无儿无女,没什么好怕的。但你和你妹妹还年轻,那些孩子还需要你们。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郑教授,您也注意安全,最近最好也住到学校来,人多的地方安全些。”
“我明白。”
离开心理系楼,柳倩回到车上,没有立即发动。她将吴文渊的信件拍下照片,原件小心收好,然后打开手机,调出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这是郝铁设置的,据说能防止监听。
她发信息给郝铁:“查三个人:林建国,新加坡籍,2012年回国;王振华(王副厅长),重点关注2010年前后的社会关系;陈国华,你已经在查。重点查这三人在2009年至2010年间的交集,特别是任何可能与‘灯塔计划’相关的线索。”
郝铁很快回复:“明白。另:彩虹桥基金的苏文静,2011年曾因乳腺癌在新希望集团旗下的康复中心治疗三个月,全部费用由‘慈善捐助’支付,捐助方匿名。时间点正好是她开始大力推动‘特困生心理援助项目’的时期。”
心理援助项目。柳倩想起那些失踪孩子档案里,不少都有“接受过心理辅导”的记录。
“查那个康复中心的所有者。”
“已经在查。姐,还有一件事——我追踪了陈国华公司的资金流,发现2013年有一笔两百万的汇款,从新加坡基金会汇出,经香港中转,最终流入江州一家建筑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是王振华的堂弟。”
越来越清晰了。一个横跨海内外,涉及慈善、医疗、建筑、乃至警界的网络。
柳倩启动车子,驶出校园。她没有回书店,也没有去任何可能被找到的地方,而是开向了城东的老城区,那里有一间她租下多年却从未住过的安全屋——为了这一天准备的。
安全屋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楼,一室一厅,陈设简单。柳倩反锁房门,拉上窗帘,将背包里的东西摊在桌上。
照片、笔记本、信件、小雨的头发。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加密邮箱,郝铁已经发来了彩虹桥基金的详细资料。创始人苏文静,六十五岁,退休前是江州一中的语文老师,独生女在2005年因抑郁症自杀,时年十七岁。女儿去世后,苏文静创立彩虹桥基金,专注于帮助“有心理困扰的青少年”。
资料里附有苏文静女儿的照片——一个清秀的女孩,笑容腼腆。柳倩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她迅速翻出从地下室带出的那些失踪孩子照片,一张张对比。
没有完全一样的,但苏文静女儿的眼睛,和其中一个女孩出奇地相似。
那个女孩叫沈梦,2007年失踪,时年十六岁,档案上写着“有轻度抑郁史,曾接受心理辅导”。沈梦失踪半年后,苏文静的基金会在一次慈善晚宴上宣布启动“青少年心理健康支持计划”,首批资助名单中,就有周小雨的名字。
柳倩感到一阵眩晕。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理清线索。
苏文静女儿因抑郁症自杀,母亲创立基金会帮助有心理问题的孩子。这看似合理,但如果女儿的死另有隐情?如果苏文静在帮助这些孩子的过程中,发现了某种“治疗”的可能性,即使那治疗违背伦理?
或者,更可怕的是——苏文静的女儿根本没死?
柳倩坐直身体,重新翻看苏文静女儿的资料。死亡证明是医院开具的,有签字盖章,看起来没问题。但2005年的医疗记录,如果有心伪造,并不难。
她将沈梦的照片和苏文静女儿的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用软件进行面部对比。结果让她屏住呼吸:两张脸骨骼结构相似度高达78%,尤其是颧骨和下颌的轮廓。
巧合?还是说,沈梦就是苏文静的女儿,而所谓的“自杀”是一场戏?
手机震动,是郝铁发来的新消息:“姐,查到了。苏文静的女儿苏晓,2005年6月15日在市人民医院‘死亡’,死亡原因是过量服用安眠药。开具死亡证明的医生叫李维民,已于2008年移民加拿大。但我在医院的旧档案里找到了苏晓的住院记录——她在‘死亡’前一周,因‘情绪不稳定’入住新希望集团旗下的康复中心,主治医生是吴文浩。”
吴文浩。吴文渊的弟弟,新希望集团的创始人之一。
“另:李维民医生在移民前,账户里突然多出一笔五十万的汇款,汇款方是新加坡的一个空壳公司。而该公司与林建国的公司有资金往来。”
柳倩回复:“能联系上李维民吗?”
“我找到了他在加拿大的地址和电话,但打过去是空号。他2010年曾在多伦多一家华人诊所工作,但2012年后就没了消息。加拿大的朋友正在帮忙查,但需要时间。”
柳倩看着屏幕上的信息,一个大胆的假设在脑中成形:
2005年,苏晓因抑郁症被送进新希望康复中心,主治医生吴文浩。吴文浩可能对她进行了某种极端治疗,或者将她纳入了“灯塔计划”的早期实验。为了掩盖真相,他们伪造了苏晓的死亡,让她以“沈梦”的新身份生活。而苏文静,或许一开始不知情,但后来发现了真相,却被吴文浩用“女儿还活着,但需要继续治疗”为把柄控制,成为“灯塔计划”筛选目标的帮凶。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彩虹桥基金资助的孩子接连失踪——苏文静在有意无意地为吴文浩物色“实验对象”。
但2010年后,吴文浩“死亡”,吴文渊接手,苏晓/沈梦又去了哪里?档案显示沈梦2007年失踪,之后再无音讯。她是被转移了,还是“治疗”失败,被处理掉了?
柳倩感到一阵反胃。她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深夜的冷风灌进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窗外,江州的夜色深沉。这座她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此刻显得陌生而危险。每盏灯火背后,可能都藏着秘密;每条街道下面,可能都有暗流涌动。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副厅长。
柳倩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通,按下录音键。
“柳倩,你在哪?”王副厅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在外面。王厅长,这么晚有事吗?”
“砖瓦厂那边的化验结果出来了,有些发现需要告诉你。另外,专案组明天要开案情分析会,我想邀请你和林薇参加,毕竟你们是重要线索提供人。”
“什么发现?”
“地下室的血迹样本,经过dNA比对,属于至少六个不同的个体,都是未成年人,其中三份与失踪人口数据库匹配。但奇怪的是,这些血迹的遗留时间跨度很大,从2003年到2012年都有。也就是说,那个地下室被使用了近十年。”
柳倩握紧手机:“那六个孩子……”
“还在比对,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另外,我们在现场发现了微量皮屑和毛发,属于一个成年男性,但数据库里没有匹配对象。很可能就是袭击你们的那个人。”
“有监控拍到可疑人员吗?”
“砖瓦厂周围没有监控,但三公里外的路口摄像头拍到一辆无牌面包车,案发时间段经过,方向是从市区往砖瓦厂。我们正在追查这辆车的来源。”王副厅长顿了顿,“柳倩,我知道你想亲自参与调查,但请相信警方,我们会尽全力。你们已经提供了重要线索,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好吗?为了你们的安全。”
语气诚恳,充满关切。如果柳倩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她可能会相信。
“王厅长,2010年9月,您参加过一个‘青少年心理健康促进项目’的启动仪式,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查资料时看到的新闻。您当时是副局长,代表警方支持这个公益项目,对吧?”
“是有这么回事。当年市里推动青少年心理健康工作,那个项目是试点之一。怎么,和案子有关?”
“项目的合作方里,有新希望集团吗?”
更长的沉默。“时间太久了,记不清。可能吧,当时很多企业都参与了。柳倩,你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好奇。毕竟吴文渊曾是心理咨询师,新希望又是心理相关企业,可能会有交集。”
“应该没有直接关系。那个项目主要是学校心理咨询室建设,新希望集团是后来才涉足心理服务领域的。”王副厅长的语气自然,“柳倩,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没有,只是随便问问。王厅长,明天几点的会?我和小薇一定准时到。”
“上午十点,市局三楼会议室。记得带上身份证,进门要登记。”
“好。”
挂了电话,柳倩看着录音文件,陷入沉思。王副厅长的回答听起来天衣无缝,但有两处可疑:第一,他对2010年项目的细节“记不清”,但能明确说“新希望是后来才涉足”;第二,他回避了与新希望是否有直接关系的问题。
是确不知情,还是刻意隐瞒?
柳倩将录音文件加密保存,然后给郝铁发信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和小薇要去市局开会。你远程监听我的手机,如果我连续一小时没有联系你,或者发出紧急信号,立刻将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打包发给省纪委、公安部举报中心,以及三家主流媒体的调查记者。邮件设置定时发送,如果我平安回来就取消。”
郝铁回复:“明白。姐,要不要我明天在附近接应?”
“不用。你继续查,特别是苏文静这条线。如果我猜得没错,她是关键突破口。”
“小心。”
柳倩关掉电脑,躺在简易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闻到霉味和血腥味,听到远处水滴的声音,看到墙上那些刻字。
“妈妈,我怕。”
“放我出去。”
“救救我。”
那些字迹重叠在一起,变成周小雨的脸。十岁的小雨,扎着红绳马尾,对她笑:“姐姐,我想吃冰淇淋。”
眼泪无声滑落。柳倩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十七年了。小雨,如果你还活着,现在该是二十七岁的大人了。你会是什么样子?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谁?
无论如何,姐姐都会找到你。带你回家。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柳倩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
上午九点四十分,柳倩接上林薇,开车前往市公安局。林薇一夜没睡好,眼睛红肿,但神情坚定。
“姐,我想好了。不管多危险,我都要和你一起查到底。小雨不只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
柳倩握了握妹妹的手,没有说话。有些决心,不需要言语。
市局大院门口,保安检查了她们的身份证,登记,放行。三楼会议室已经坐了几个人,除了王副厅长,还有两名陌生面孔的警察,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干练。
“柳倩,林薇,你们来了。”王副厅长起身介绍,“这两位是省厅派来指导工作的同志,陈警官,刘警官。这位是柳倩,失踪者家属,也是本案的重要线索提供人。这是她妹妹林薇。”
陈警官四十多岁,国字脸,目光锐利;刘警官三十出头,短发,神情严肃。两人对柳倩点点头,没有多余寒暄。
“坐吧,我们开始。”王副厅长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砖瓦厂地下室的现场照片,“经过初步勘查,我们已经确定这个地点是‘灯塔计划’第一阶段的主要据点,至少涉及六名失踪儿童。现场发现的生物检材正在进一步分析,但有一个问题——”
他切换画面,出现一张地图,上面标记了三个红点:“砖瓦厂位置偏僻,周围三公里内没有公共交通。那些孩子是如何被带到那里的?又是如何转移的?我们调查了附近的道路监控,发现从2003年到2012年间,每月都有同一辆面包车在深夜出入该区域,车牌被遮挡。这辆车很可能就是运输工具。”
刘警官接过话头:“我们追踪了这辆车的行动轨迹,发现它的出发地点不固定,但多次出现在城西一处废弃停车场。而这个停车场,在2010年前属于陈国华的顺发建材公司。”
柳倩心里一紧。警方也查到了陈国华。
“陈国华我们已经传唤问话,”陈警官说,“他承认公司曾使用那个停车场,但否认与失踪案有关,说车辆可能被员工私自使用。我们正在排查他公司的所有车辆和司机。”
“另外,”王副厅长看向柳倩,“你们从地下室带出的那些文件,经过技术处理,又发现了一些新信息。其中一份名单,记录了2005年至2009年间被‘选中’的二十七个孩子,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代号和评分。周小雨的名字在列,代号‘L-07’,评分是……A。”
柳倩的心脏狂跳起来:“评分A是什么意思?”
“从其他标注看,A代表‘具备培养潜力’,b是‘待观察’,c是‘不适合’。评分A的孩子有九个,周小雨是其中之一。”王副厅长调出另一份文件,“而这份2009年的记录显示,九个A级孩子中,有三个被标记为‘已输出’,四个‘在训’,两个‘待命’。周小雨的名字在‘在训’列表里。”
“输出到哪里?”林薇急切地问。
“记录上没有写目的地,只有一个字母‘S’。”
S市。深圳。新希望集团总部。
柳倩和王副厅长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已经联系深圳警方,协助调查新希望集团。但这家公司2015年已经注销,法人代表林建国下落不明,办公地点也早已变更。深圳那边正在查,可能需要时间。”
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警方分享了更多技术细节,但柳倩注意到,他们有意无意地回避了几个关键点:吴文渊的生死、新希望集团在江州的其他据点、彩虹桥基金的作用,以及警方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
散会后,王副厅长单独留下柳倩。
“柳倩,我知道你还在私下调查。昨天你去了解放南路288号,对吗?”
柳倩心里一惊,但面色平静:“我只是路过看看。”
“那里有监控,拍到你的车停在对面咖啡馆。”王副厅长看着她,眼神复杂,“我不是要责怪你,但真的很危险。袭击你们的人还没抓到,他们可能还在盯着你。”
“王厅长,您觉得陈国华是真不知情,还是装不知情?”
“从审讯情况看,他表现得很配合,但太过配合,反而可疑。我们已经申请搜查令,今天下午会搜查他的公司和住处。如果有发现,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王副厅长顿了顿,“另外,关于你昨天问的那个项目——我回去查了资料,2010年的青少年心理健康项目,新希望集团确实是合作方之一,但只是提供了一些宣传材料,没有深入参与。项目主要负责人是市教育局和团市委,警方只是象征性支持。”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柳倩注意到,王副厅长说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一个典型的紧张动作。
“原来如此。王厅长,那九个A级孩子,除了小雨,另外八个的身份确认了吗?”
“正在联系家属。但时间久远,有些家庭已经搬离江州,需要时间。”王副厅长看了看表,“我还有个会,你们先回去吧。记住,有任何发现,先联系我,不要擅自行动。”
离开市局,林薇小声说:“姐,我觉得王厅长有点怪。”
“哪里怪?”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他好像知道很多,但只告诉我们一部分。”林薇皱眉,“而且,他提到那九个A级孩子时,眼神有点躲闪。”
柳倩没有回答。上车后,她才说:“小薇,从现在开始,我们查到的任何东西,暂时不要告诉警方。等郝铁那边有更多发现,我们再决定。”
“你怀疑王厅长?”
“我不确定。但谨慎点总没错。”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后视镜里,柳倩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开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她故意多绕了几条街,那辆车始终保持着两三个车位的距离。
被跟踪了。
柳倩不动声色,对林薇说:“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怎么了?”
“有尾巴。”
柳倩突然加速,拐进一条单行道,然后急刹掉头,从对面车道逆行冲出去。黑色轿车显然没料到这一手,被一辆货车挡住,来不及跟上。
“姐,你疯啦!这是逆行!”林薇抓紧扶手,脸色发白。
“放心,这条街我熟。”柳倩连续几个急转弯,钻进老城区的巷子,终于甩掉了跟踪者。她把车停在一个菜市场后面,换了件外套,戴上帽子和口罩。
“小薇,你打车回学校,路上注意有没有人跟。我有点事,晚点联系你。”
“你要去哪?”
“去见一个人。”柳倩说,“苏文静。”
根据郝铁发来的地址,苏文静住在城西一处老式小区。柳倩步行穿过两条街,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观察了二十分钟。
小区很安静,多是退休老人。苏文静住的那栋楼在三号楼,三楼,阳台养了许多花。
柳倩压低帽檐,走进小区。三楼,302室。她按下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戴着老花镜,穿着素色毛衣,气质儒雅。
“您好,请问是苏老师吗?”
“我是。你是?”
“我叫柳倩,是灯塔书店的。想和您聊聊青少年阅读推广的事,不知道方不方便?”
苏文静打量了她几秒,微笑:“进来吧。不过,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在教育局的志愿者名单上看到您的联系方式,冒昧来访,不好意思。”柳倩随口编了个理由。
房间很整洁,摆满了书和盆栽。墙上挂满了照片,大多是苏文静和孩子们的合影。柳倩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沈梦,或者说,苏晓。
照片上,苏晓大约十五六岁,穿着校服,靠在母亲肩上微笑。照片拍摄时间显示是2004年,也就是她“自杀”的前一年。
“那是我女儿,晓晓。”苏文静注意到柳倩的目光,声音柔和下来,“2005年走了,抑郁症。”
“对不起,提起您的伤心事。”
“没关系,这么多年了。”苏文静倒了杯茶给柳倩,“你说要聊阅读推广?我们基金会的孩子确实需要更多好书。不过,你怎么会想到来找我?这种小事,一般不是找教育局或团委吗?”
柳倩接过茶杯,没有喝。“其实,苏老师,我找您还有另一件事。关于您女儿,以及彩虹桥基金会帮助过的那些孩子。”
苏文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2005年6月15日,苏晓因服用过量安眠药,在市人民医院去世。主治医生是李维民。但奇怪的是,她在去世前一周,曾住进新希望康复中心,主治医生是吴文浩。”柳倩盯着苏文静的眼睛,“而吴文浩的哥哥吴文渊,正是‘灯塔计划’的主谋。苏老师,您不觉得这太巧合了吗?”
苏文静的手开始颤抖,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我叫柳倩,周小雨的姐姐。小雨2009年失踪,而她在失踪前三个月,接受了彩虹桥基金会的心理援助,咨询师正是吴文渊。”柳倩一字一句地说,“苏老师,我妹妹失踪十七年了。那些孩子失踪十七年、十年、五年。而您,作为帮助过他们的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