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行辕中,李倚正思考着长安的恢复事宜。街道要修,房屋要建,商市要开,流民要安置——千头万绪,都需要他拿主意。
李振匆匆而入,将入宫的经过一一禀报。昭宗的反应,他的问话,还有最后那句“想当面跟他说”,无一遗漏。
李倚听完,并不意外。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淡淡道:“迟早要见的。既然天子想见,那便去吧。”
李振提醒道:“大王,宫中虽已清理,但孙德昭的人还在。臣以为,大王最好带上玄甲卫,以防有变。”
李倚点点头,吩咐道:“传曹大猛,点五百玄甲卫,随本王入宫。”
午时,李倚率五百玄甲卫抵达承天门。
承天门守将见是李倚亲至,不敢怠慢,连忙打开城门,放行入内。李倚策马而行,身后五百玄甲卫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沿着宫道缓缓前进。
一路经过承天门、嘉德门、太极门,直到甘露殿的殿前广场,都没有遇到任何阻拦。沿途的禁军士卒远远看到李倚的旗帜,纷纷闪避。
李倚心中稍安。看来昭宗确实只是想见见他,并没有什么别的打算。
他勒住战马,对曹大猛道:“大猛,其余玄甲卫在此等候。你率二十人跟我前去。”
曹大猛犹豫道:“大王,殿内情况不明,二十人是否太少。”
李倚摆摆手:“够了,他不敢。”
曹大猛不再多言,点齐二十人跟了上去。
甘露殿门前,孙德昭已等候多时。
他见到李倚,神色复杂——有警惕,有不甘,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这位左威卫上将军,是昭宗最信任的武将,诛杀王仲先,救出昭宗,立下大功。可如今,长安城的禁军已尽在李倚之手,他这个“功臣”,反倒成了摆设。
李倚却不以为意,笑眯眯地朝他拱了拱手:“孙将军,辛苦了。”
孙德昭没有接话,只是侧身让开道路,沉声道:“天子已在殿中等候多时,大王请。”
李倚也不在意,对曹大猛道:“你们在此等候。”说罢,只身一人踏入殿门。
殿中的光线比他预想的要暗。
窗牖半掩,只有几缕午后的阳光从缝隙中挤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味道,混着几分陈旧的气息,像是这座宫殿本身在叹息。
引路的内侍是个年轻的小宦官,低着头,看都不敢看李倚一眼。他行过礼后,便全身紧绷地在前面引路,脚步急促,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人,而是一头猛兽。
穿过前殿,绕过一道屏风,李倚终于见到了昭宗。
昭宗坐在御案后面,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不知在想什么。
殿中的光线从窗格中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消瘦的面孔显得更加苍老。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来。
李倚走上前,撩袍跪倒:“臣李倚,参见陛下。”
昭宗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戒备,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片刻,他放下书卷,声音平淡:“八郎,起来吧。”
这个称呼让李倚微微一怔。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小时候在宫中,兄弟们便是这样称呼的。后来僖宗驾崩,昭宗继位,君臣名分一定,这个称呼便渐渐听不到了。
但这个称呼在今日从他口中说出,是念及旧情,还是另有所图?李倚心中存了一丝警惕。
“赐坐。”昭宗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李倚起身,谢恩后坐下。
昭宗看了看殿中的内侍,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内侍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合拢,殿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沉默。
殿角的铜漏在滴滴答答地响着,每一声都清晰可闻。李倚端坐在锦凳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昭宗靠在椅背上,也没有急着开口。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像两头互相试探的野兽。
过了许久,昭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八郎,咱们有多少年没这样单独坐在一起了?”
李倚淡淡道:“臣出镇凤翔后,便再未有此机会。算来已有十余年。”
昭宗点点头:“十余年……弹指一挥间啊。”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还记得中和元年的事吗?”
李倚心中微动。中和元年,那是僖宗幸蜀的年份。他当然记得,但他不明白昭宗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臣记得。”他回答得很简短。
昭宗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些阳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朕十四岁,你十二岁。黄巢的军队攻入长安,僖宗皇帝带着咱们仓皇出逃。一路上兵荒马乱,朕记得你走不动路,摔了好几跤。”
李倚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昭宗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念及旧情,还是另有所图?在长安这个权力漩涡中,任何一句看似平常的话都可能暗藏机锋。
昭宗继续说:“朕背着你走了好长一段路。你趴在朕背上,问朕:‘阿兄,咱们还能回家吗?’朕说能,一定能。可朕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还能不能回长安。”
李倚沉默片刻,声音平淡:“臣记得。那天下了雨,路很滑,陛下背着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臣说放我下来自己走,陛下不肯。”
昭宗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还记得?”
“记得。”李倚的回答依旧简短。
他确实记得那些事,但他更记得后来昭宗继位后对他的猜忌和防备。那些童年的记忆,早在多年的君臣猜忌中被磨得只剩下轮廓。
昭宗似乎察觉到了李倚的冷淡,笑意渐渐淡去。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八郎。”昭宗忽然唤了一声。
“臣在。”
“今日在这里,没有君臣。只有兄弟。”昭宗看着他,眼中竟有一丝恳求,“你……能不能像以前那样,唤朕一声阿兄?”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
昭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怔怔地看着李倚,半晌,叹了口气:“罢了,八郎,朕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陛下请问。”
“你来长安,真的只是为了调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