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清晨。
长安城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城墙上,守城士卒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眺望着远方。
忽然,有人惊呼:“看!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西方官道上,一道黑色洪流正滚滚而来。蹄声如雷,旌旗蔽日,转瞬之间,已至城下。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雄骏的黑色战马,身披玄色甲胄,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他勒住战马,抬头望向城楼。
城上士卒看清了来人的旗帜——凤翔,睦王。
是睦王李倚!
“开……开城门!”守城校尉结结巴巴地下令。
城门轰然洞开。五千精骑鱼贯而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如闷雷滚过长街。
城中幸存的百姓纷纷从藏身处探出头来,看着这支威风凛凛的军队。有人惊恐地缩回屋中,有人好奇地张望,还有人眼中泛起了泪光——他们等了整整两个月,终于等来了希望。
李倚策马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去看那些惊恐的目光,也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他只是缓缓前行,目光扫过这座破败的帝都。
街道两旁,到处都是火烧过的痕迹。店铺的门板被砸烂,货物被抢空,货架倾倒在地。偶尔能看到几具尸体,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一只野狗从巷中窜出,嘴里叼着一截残肢,见到大军,慌忙逃窜。
越往皇城方向走,景象越发触目惊心。昔日繁华的朱雀大街,如今如同一座鬼城。两旁的槐树被砍倒当柴烧,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斑块一块叠着一块。
偶尔有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跪在路边,朝着大军叩首,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却听不清内容。
李倚眉头紧皱,却依旧没有停下。
五千精骑紧随其后,蹄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那肃杀的气势,让沿途偶尔出现的禁军士卒纷纷闪避,不敢直视。
终于,皇城正门出现在视野中。
此刻,这里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有太极宫的禁军,有大明宫的禁军,有惶惶不安的朝官,有战战兢兢的内侍。他们分成两拨,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虎视眈眈地对峙着。刀枪在手,箭在弦上,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冲突。
李倚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对峙。
五千精骑列阵于皇城门外,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那些对峙的禁军,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他们能感觉到,这支军队身上散发出的杀气,与他们这些只会窝里斗的少爷兵完全不同。
李倚策马上前几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惶恐的禁军,扫过那些躲闪的朝官,扫过那些探头的内侍,最后落在皇城深处那两座对峙的宫殿上。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在清晨的寂静中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吾入京,只为调停两宫、清查异军、安定百姓。入城之后,两军一律停火——”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禁军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那些朝官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抬头。就连远处观望的百姓,也屏住了呼吸。
他挥了挥手。
身后五千精骑迅速展开,马蹄声整齐划一,片刻之间便占据了皇城各处的要道、城门、制高点。黑色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对峙的禁军,有的乖乖退下,有的犹豫不决,有的还想反抗,却被凤翔军的气势所慑,终究没敢动手。刀枪渐渐放下,弓箭收回囊中,对峙了两个月的两军,在李倚到来的第一个清晨,终于停止了厮杀。
片刻后,太极宫和大明宫的使者同时赶到。
太极宫的使者是徐彦若。他走到李倚面前,拱手道:“睦王远道而来,陛下已在宫中设宴,请睦王入宫一叙。”
大明宫的使者是王彦范。他也走上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尚父辛苦了。刘中尉说了,尚父既有调停之意,不妨先入大明宫,与天子见上一面。”
李倚看看徐彦若,又看看王彦范,微微一笑。
“两位的好意,本王心领了。不过,在入宫之前,本王有一事要说明。”
两人对视一眼,齐声道:“尚父请讲。”
李倚缓缓道:“如今长安禁军对峙,指挥体系混乱,两宫各执一词,禁军各为其主。若不加以统一调度,就算本王入京调停,也难保日后不生哗变之祸,危及社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本王提议,在调停期间,由本王暂掌禁军调度之权,统一指挥。待天下安定、朝局稳固,再将兵权交还。两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徐彦若和王彦范脸色齐变。
暂掌禁军调度之权?那不就是把长安的兵权交给李倚?
徐彦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话来。他是文官,没有兵权,也不敢反对。王彦范倒是想反对,可看着李倚身后那五千杀气腾腾的精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倚看着他们的表情,淡淡道:“两位若是不放心,可以回去问问陛下和刘中尉。本王在此等候。”
消息很快传到太极宫和大明宫。
昭宗听完徐彦若的禀报,沉默良久,最后长叹一声:“给他吧。至少,他明面上还是朕的弟弟。总比落在刘季述手里强。”
大明宫中,刘季述暴跳如雷。
“给他兵权?那咱们成什么了?傀儡吗?”
王彦范苦着脸道:“中尉,不给不行啊。他那五千人就在皇城外,咱们那几百人……挡不住。”
刘季述看向殿外,黑脸汉子面无表情,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刘季述的心沉了下去。
他咬咬牙,终于颓然坐下:“给他。”
八月二日午时,太极宫和大明宫的诏书同时送达。
昭宗在诏书中称:“睦王忠勇可嘉,暂掌禁军调度之权,以安社稷。”
刘季述在诏书中称:“尚父德高望重,暂掌禁军调度之权,以息兵争。”
李倚接过两份诏书,看了一遍,收入怀中。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五千精骑,看向那些惶惶不安的禁军,看向那些远远观望的百姓。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在皇城上空回荡,“从今日起,擅杀者斩,掠民者斩,违令者斩!”
五千精骑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那些禁军,纷纷放下了武器。
远处,有百姓开始跪地叩首,泣不成声。
长安的乱局,终于看到了终结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