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发出后的第二天,昭宗便后悔了。
那日清晨,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大明宫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李倚要来了——那个被他猜忌、被他疏远、却在危难时刻唯一能救他的弟弟。
他会怎样入京?会带多少兵?入京之后,会对他这个兄长做什么?
这些问题如同毒蛇般盘踞在昭宗心头,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那些年,每次接到凤翔的捷报,心中那既欣慰又忌惮的矛盾。
若是李倚入京后,趁机夺位呢?
若是他表面勤王,实则另有所图呢?
昭宗不敢再想下去。
何皇后见他面色阴晴不定,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昭宗苦笑:“在想朕这个皇弟。他若来了,朕该如何待他?”
何皇后沉默片刻,道:“陛下,睦王毕竟是你亲弟。这些年他在凤翔,从未有过不臣之举。此番若真能入京调停,解陛下之困,陛下当以诚待之。”
昭宗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中清楚,何皇后说得对。可知道对,和能做到,是两回事。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陛下,凤翔有回奏到了!”
昭宗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凤翔境内吐蕃余孽作乱,需臣亲自率军平乱,暂无法入京……”
借口。
昭宗知道这是借口。可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涌起一阵如释重负的感觉。
李倚不来。
他暂时不用面对那个让他纠结的弟弟了。
何皇后见他神色,轻声问道:“陛下,睦王怎么说?”
昭宗将回奏递给她,苦笑道:“他说吐蕃余孽作乱,来不了。”
何皇后看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也知道这是借口,但她更知道,昭宗此刻心中,怕是松了口气。
“陛下,”她轻声道,“睦王虽不来,但陛下还可求助其他藩镇。京畿周边,并非只有凤翔一家。”
昭宗点点头,当即命人拟诏,分送周边各镇。
金商节度使冯行袭,第一个接到诏书。
他拿着那份诏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对使者道:“请转告陛下,臣忠心可鉴日月,只是金商地僻兵微,又值夏汛,道路阻隔,实在无法出兵。待秋高气爽,臣必亲率大军入京勤王。”
使者走后,幕僚问道:“节帅,咱们真不出兵?”
冯行袭苦笑:“出兵?出什么兵?如今长安双帝并立,无论帮谁,都是里外不是人。不如观望,等局势明朗再说。”
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匡凝,接到诏书时,正满腹愁绪。
就在去年下半年,他才被朱全忠打得落花流水,丢了唐、随、邓三州,现在还未缓过劲来。如今他麾下兵马折损过半,自保尚且不足,哪有余力入京?
他对使者道:“请转告陛下,臣愿为陛下效死,只是……只是实在无力出兵。待臣休养生息,重整旗鼓,必当入京勤王。”
使者走后,赵匡凝望着北方,长叹一声。
河中节度使王珂,此时正与李克用联手进攻昭义。他接到诏书时,大军正在潞州城下激战。
“入京?”他冷笑一声,对使者道,“请转告陛下,臣在讨伐叛逆朱全忠。待收复昭义,必当入京面圣。”
使者走后,王珂将诏书随手一扔,继续指挥攻城。
镇国军节度使韩建,接到诏书时,正在华州城中来回踱步。
此刻长安的局势,实在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他这点兵马,一旦卷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对使者道:“请转告陛下,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只是华州兵微将寡,实在无力远征。待局势稍定,臣必亲赴长安,面圣请罪。”
保大节度使李思敬,是唯一动了心思的。
他拿着诏书,与幕僚商议了整整三天。有人说这是立功的大好机会,有人说这是火中取栗的危险游戏。最后,李思敬还是选择了观望。
“再等等。”他对手下道,“等局势再明朗些。现在入京,太冒险了。”
一道道诏书发出,一道道回绝传来。
昭宗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借口,心中又气又无奈。
这些人,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一到关键时刻,全成了缩头乌龟。
大明宫中,刘季述的心情与昭宗截然相反。
六月二十七日,他派出使者前往凤翔时,心中满是期待。
在他看来,李倚没有理由拒绝他。
尚父的称号,是李缜给李倚的,而李缜是他刘季述立的皇帝。
李倚既然接了这个称号,回信时又言辞谦恭,说明他是认可自己这个朝廷的。更何况,太上皇多年来一直猜忌李倚,兄弟之间早有嫌隙,李倚难道还会去帮那个不待见自己的兄长?
只要李倚肯来,带着凤翔的精兵入京,他刘季述就有了一个足以与朱全忠抗衡的盟友。朱全忠那几百人虽强,但毕竟人少,且远在汴州,真正能就近制衡宣武的,只有凤翔。
到时候,他就可以在朱全忠和李倚之间左右逢源,谁也不敢轻易动他。
然而,六月二十九日,凤翔的回奏到了。
刘季述满怀期待地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铁青。
“吐蕃余孽作乱,需臣亲自率军平乱,暂无法入京……”
借口!赤裸裸的借口!
“砰!”
刘季述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在地,碎成几片。
“李倚!你好大的胆子!”他咬牙切齿,“本中尉以尚父之礼待你,你却这般敷衍!”
王彦范和薛齐偓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刘季述在殿中来回踱步,越想越气。他本以为李倚是个识时务的,没想到竟然也学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
可气归气,他能怎么办?凤翔不来,他总不能派兵去逼。
“中尉,”薛齐偓小心翼翼道,“李倚不来,咱们只能再找朱全忠了。”
刘季述停下脚步,沉默良久。
他其实不太想找朱全忠。
朱全忠那几百人,虽然是他能够掌控局面的最大功臣,但也让他隐隐感到不安。那些人对朱全忠唯命是从,对他这个“中尉”却只是表面恭敬。他隐约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被朱全忠掌控。
可眼下,除了朱全忠,他还能找谁?
“罢了。”他叹了口气,“再给朱全忠去信,催他快些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