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院内高声喊道:“陛下!叛贼王仲先已然伏诛,请陛下出来劳军!”
院内一片寂静。
孙德昭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正要再次开口,忽然听到院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他凝神细听,似乎是脚步声,又似乎是低语声,隔着厚重的门墙,听不真切。
片刻后,窗户后面传来一个颤抖的女声——是何皇后。
“你……你说的是真是假?若真是如此,拿他的人头来看!”
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却又透着深深的怀疑。这两个月的囚禁,已经让这位曾经雍容华贵的皇后变得谨慎无比。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这个人自称诛杀了逆贼。
孙德昭心中一酸,连忙命亲兵拿来包裹。包裹用布层层裹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他高高举起,朝院内扔了过去。
包裹越过院墙,落在地上,滚了几滚,布散开来。
一颗人头赫然露出。
王仲先的脸扭曲着,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半张,仿佛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鲜血已经凝固,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窗户后面传来一声惊呼,随即是压抑的哭泣声。那哭声先是压抑着,断断续续,后来渐渐变大,变成毫无顾忌的嚎啕。不止一人——是许多个人,交织在一起。
孙德昭跪了下来,身后数百士卒也跟着跪下。没有人说话,只有那悲喜交加的哭声,从院内传来,在晨光中回荡。
良久,哭声渐歇。
何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颤抖的喜悦:“是……是那阉贼!真的是他!”
昭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沙哑而激动,甚至带着几分哽咽:“快……快砸开门!朕……朕要出来!”
孙德昭闻言大喜,站起身来,对身后的士卒道:“找工具来,砸门!”
几名士卒应声而去,很快便找来几柄铁锤、一根粗大的圆木。
“砸!”
孙德昭一声令下,几名膀大腰圆的士卒抡起铁锤,狠狠砸向那把大锁。
“铛——铛——铛——”
铁锤砸在锁上,迸出点点火星,在晨光中四溅。那锁纹丝不动——刘季述当初为了锁死这扇门,用了最坚固的铁锁,还浇了铁水加固。
“换圆木!”
几名士卒抬起那根粗大的圆木,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向前冲去。
“砰——!”
圆木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整扇门都颤抖起来,门框处簌簌落下灰尘。
“再来!”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下……巨响在晨光中回荡,一下比一下沉重,一下比一下猛烈。
院内传来昭宗的声音:“用力!再用力!”
院外,越来越多的士卒加入进来。有人轮换着抬圆木,有人在一旁呐喊助威,有人紧张地注视着那扇门,生怕它倒不下来。
那扇囚禁了天子近两个月的门,终于在不知撞了多少下之后,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门框裂开了。
“再撞最后一下!”
“砰——!!!”
巨响中,那扇门轰然洞开,重重倒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阳光涌入。
昭宗李晔站在门口,被这久违的光芒刺得几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住眼睛,身体微微晃了晃——这两个月的囚禁,让他虚弱到几乎站不稳。
何皇后扶着他,同样眯着眼睛,泪流满面。
孙德昭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那个站在门口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天子威仪?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旧袍,那袍子原本应该是明黄色的,如今却灰扑扑的,辨不出颜色。
胡须乱成一团,显然许久未曾打理。面庞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
他被囚禁在这座小院里,不见天日,没有自由。刘季述给他的吃食,只够勉强维持性命,有时甚至故意克扣,让他挨饿。那些看守的士卒,动辄呵斥羞辱,全然不把他这个“太上皇”放在眼里。
孙德昭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臣救驾来迟,死罪!死罪!”
身后数百士卒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天:“陛下万岁!”
昭宗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颤抖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两个月来,他不知多少次在梦中见到这样的场景——忠诚的将士跪在他面前,高呼万岁,迎接他复位。可每次醒来,面对的只有那冰冷的墙壁和那些看守的冷脸。
如今,梦终于成真了。
他迈步向前,想要走过去,却脚下一软,险些摔倒。何皇后连忙扶住他,孙德昭也一个箭步冲上来,从另一边扶住他。
昭宗握着孙德昭的手,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是握惯了刀枪的手。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救自己于水火的人,哽咽道:“孙卿……孙卿救朕于水火,何罪之有?起来,快起来!”
孙德昭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陛下受苦了!臣……臣恨不能早些动手!”
昭宗摇摇头,苦笑道:“受苦算什么?能活着见到今日,已是万幸。那两个阉竖,朕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抬头看着院外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有血腥味,还有草木的清香——自由的香气。
他被囚禁了两个月,终于再次呼吸到这样的空气。
何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颤抖,却紧紧握着,不愿松开。
“陛下,咱们出来了。”她轻声道,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昭宗点点头,看向孙德昭:“孙卿,外面情形如何?”
孙德昭忙道:“回陛下,王仲先已被臣亲手诛杀,刘季述、王彦范、薛齐偓等人,臣已派人去抓。”
昭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刘季述……朕要活的。”
孙德昭重重叩首:“臣遵旨!”
昭宗点点头,看着院外那些跪着的士卒,扬声道:“都起来吧!你们都是朕的忠臣,今日之功,朕铭记于心!”
士卒们轰然起身,欢呼声震天。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昭宗在孙德昭的搀扶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囚禁了他两个月的院子——低矮的房舍,高高的院墙。
此刻,那些东西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片废墟罢了。
“走吧。”他轻声道,“朕要去见见那些朝臣。”
何皇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先去更衣吧。这副模样,如何去见群臣?”
昭宗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破旧衣袍,点点头。
孙德昭忙道:“臣这就护送陛下回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