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桩一桩地数落,每说一件,便在地上画一道线。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夸大其词的。但此刻,谁也不敢反驳。
昭宗低着头,浑身颤抖,只能连连点头:“是……是……”
银棍在地上画了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几乎将院门口的地面画满了。数到数十条,还没有数完。
刘季述终于停下,看着满地的线条,冷笑一声:“陛下,这些罪过,你可认?”
昭宗低着头,声音沙哑:“认……认……”
刘季述满意地点点头,收起银棍。
“关门!”
厚重的院门轰然合拢。刘季述亲手取过一把大锁,“咔嚓”一声锁上。随即命人抬来火炉,将铁熔化,浇在锁上。铁水冷却后,与锁融为一体,再也无法打开。
“李师虔。”他唤道。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上前:“末将在。”
“你率本部人马,将西少阳院围住。院中一举一动,都要报与我知。任何人不得进出,违令者,斩!”
“得令!”
李师虔领命而去。很快,脚步声响起,一队队神策军士卒将西少阳院围得水泄不通。院墙外,刀枪如林,旌旗蔽日,连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院中,昭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一切,面如死灰。
何皇后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陛下……”她低声道。
昭宗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窗外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
四月初七,紫宸殿。
文武百官再度被押解至此,个个面色惶恐,垂首而立。殿外,神策军士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将整座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刘季述站在御阶之上,手持一份诏书,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朝臣。王仲先、王彦范、薛齐偓三人分列两侧,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
“诸位相公。”刘季述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太上皇有旨,今日宣示中外。”
他展开诏书,高声诵读:
“门下:朕以眇身,祗膺大宝,十有一载,惧不克胜。上荷祖宗之灵,托于兆人之上。
虚受谦益,每励于恭勤;示俭守文,靡忘其宵旰。而乃两经播越,荐兴兵革,生类莫跻于仁寿,理道未致于洽平。
... ....
近者忽婴疾疹,旦夕未瘳。虽思养襟灵,而亦循典故。
皇太子裕温恭有立,和粹积中。蕴孝悌以性成,禀聪知而夙慧。
... ...
凡厥庶务,悉宜听监国处分。布告遐迩,当体朕意。主者施行。”
诏书读完,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伪诏。可那又如何?殿外那些神策军士卒,手里的刀可不是摆设。
刘季述收起诏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崔胤脸上。
“崔仆射,太上皇的诏书,你可听清了?”
崔胤面色铁青,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来。他身后,崔昭纬低着头,脸色惨白如纸。
刘季述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反对,满意地点点头。
“既如此,便请诸位恭迎新皇。”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响起一阵山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是神策军士卒在齐声高呼。呼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殿中梁柱仿佛都在颤抖。
百官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率先跪下。
“臣等恭迎新皇登基!”
一人跪,百人跪。片刻之间,紫宸殿中黑压压跪倒一片。崔胤咬着牙,也缓缓跪了下去。
刘季述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当日,太子李裕改名李缜,奉伪诏即皇帝位。随后刘季述以新皇名义,遥尊李晔为太上皇,何皇后为太上皇后。
四月十日,新皇登基大典。
天刚蒙蒙亮,大明宫中便忙碌起来。乐师、礼官、仪仗队各司其职,一切按部就班。
不到十岁的李缜——不,此刻应称他为“新帝”——被内侍簇拥着,一步一步登上紫宸殿的御阶。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那袍子显然是仓促赶制的,有些地方并不十分合身。他脸上带着稚嫩,眼中一片茫然。
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
刘季述、王仲先、王彦范、薛齐偓四人分立御阶两侧,身着紫色官服,腰悬金鱼袋,俨然已是新朝的“从龙功臣”。
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献玉玺、读册文、受朝贺……一应礼仪,都与真正的登基大典无异。只是百官脸上,鲜有真心的笑容。
大典结束后,刘季述当即宣布:
“西少阳院,自今日起改为问安宫,奉太上皇、太上皇后居之。”
那座囚禁昭宗的小院,从此有了一个体面的名字。
封赏,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四月十日午后,刘季述以新帝名义,颁布了一系列封赏诏书。
首先便是他们四位立下“首功”的功臣,各个都是晋爵加薪。
再者是文武百官,按品级各有赏赐——钱帛、田宅、勋官、散阶,一应俱全。
神策军将士,更是重赏。每人赐钱十贯,绢两匹,酒肉若干。那些参与了宫变的亲信,更是升官进爵,有的直接从校尉升为将军。
一时间,长安城中欢声雷动。街头巷尾,到处是喝得醉醺醺的神策军士卒。他们高呼着“刘公万岁”,仿佛真的迎来了太平盛世。
封赏的另一面,则是残酷的清洗。当晚,刘季述便开始搜捕李晔的亲信和排除异己。
那些平日里与昭宗亲近的内侍、宫女,还有曾为昭宗祈福的和尚、道士,一个个都被从藏身处揪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数百名内侍宫女、和尚道士,全部被乱棍打死。惨叫声、求饶声、棍棒落下的闷响,混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
处死这些人后,刘季述将目标对准了朝中那些曾反对过他的官员。
御史中丞卢德光,因曾弹劾宦官专权,被贬为崖州司马,即日押送出京。给事中李梓,被贬为雷州司户。
另有十余人,或被贬官,或被流放,或被勒令致仕。
至于崔昭纬和崔胤,刘季述顾及他们背后的朱全忠,并没有杀他们,只是解除了两人的实权,将两人软禁在了府中,勉强保住了性命。
至此,整个朝堂再也没有反对他的声音,宦官集团在这次斗争中再度大获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