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义皱眉道:“刘季述此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他能背叛当今天子,日后也能背叛大王。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
张承业也道:“某在宫中也与他打过交道,深知这些人的德行。他们眼中只有权势,没有忠义。刘季述今日能为活路而废立,明日就能为更大的利益出卖大王。”
李振缓缓点头:“两位说得有理。刘季述,不能留。”
周庠道:“可若是咱们杀了他,天下人会不会说大王忘恩负义?毕竟,他可是‘拥立’之功。”
“所以,不能由咱们动手。”李振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要借别人的刀。”
张承业忽然道:“某倒有一计。”
“张公请讲。”
张承业捋着胡须,缓缓道:“刘季述虽是左军中尉,但神策军中,并非所有人都服他。右军中尉王仲先与他狼狈为奸,可下面的将领,多有不满。尤其是一些出身行伍的旧将,素来看不起这些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刘季述真的发动废立,必然会调动神策军。到时候,咱们可暗中联络那些对刘季述不满的将领,许以好处,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等他们杀了刘季述、王仲先,咱们再以‘平乱’之名入京,名正言顺,干干净净。”
李振眼睛一亮:“张公此计甚妙!如此一来,刘季述死在‘内乱’之中,与咱们毫无干系。大王入京,是‘平乱’而非‘篡位’,天下人也无话可说。”
周庠也道:“而且,那些杀刘季述的将领,必定感激咱们的援手。日后在神策军中,也可为大王所用。”
张全义抚掌笑道:“一石三鸟,高!”
李振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张公,联络神策军将领之事,便拜托你了。需谨慎行事,切莫走漏风声。”
张承业郑重点头:“某明白。”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深夜方散。
走出厢房时,周庠抬头望天。夜空中繁星点点,一轮明月高悬。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这天,怕是要变了。
同一时刻,凤翔节度使府后宅。
李倚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动。
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杨师厚从陇右发来的,说凉、甘、肃三州已完全稳定,百姓安居,商旅畅通。下一阶段,是否继续西进,收复瓜、沙等州?
他提笔批了一个“缓”字。瓜、沙那边,张承奉还算恭敬,暂时不宜动武。
批完军报,他却没有起身,而是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杜云知端着一盏参汤,轻轻走进来。她见李倚神情恍惚,将参汤放在案上,柔声道:“大王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李倚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些事情。”
杜云知在他身旁坐下,握着他的手:“大王有心事,不妨与我说说。纵然不能为大王分忧,也能听大王倾诉。”
李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说,这天下,还有多少地方,是真的姓李的?”
杜云知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她轻声道:“大王何出此言?”
李倚苦笑:“你看看这些年,朱全忠在中原,李克用在河东,杨行密在淮南,钱镠在浙西。他们口中喊着‘忠君’,实际上谁把朝廷放在眼里?就连那些小藩镇,也是阳奉阴违,能拖就拖。”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朝廷呢?天子酗酒滥杀,不理政事,宰相们勾心斗角,南衙北司斗得你死我活。政令出了长安,便是一纸空文。这大唐,还是那个大唐吗?”
杜云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李倚忽然转头看向她:“你说,若是我……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杜云知已经懂了。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大王,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李倚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谢谢你。”李倚低声道。
杜云知微微一笑,靠在他肩上。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接下来的两个月,凤翔境内祥瑞频现。
二月二,龙抬头。岐山县令奏称:县西南山中出现五色祥云,盘旋半日方散,百姓皆见。
二月十五,陇州司马奏:有白鹿现于陇山脚下,毛色纯白,见人不惊,徘徊片刻后悠然入林。
三月初三,兴元府奏:汉水之滨发现一块奇石,石上天然形成纹路,隐约可辨“受命于天”四字。
三月十八,成都府奏:府衙后院一棵枯死多年的老槐树,今春竟发新芽,绿叶满枝,观者如堵。
三月二十五,天雄军奏:秦州境内发现一株九穗嘉禾,每穗饱满异常,百姓视为祥瑞,争相观看。
……
每一道祥瑞奏报送到凤翔,李倚都会亲自过目。他看着那些千奇百怪的“祥瑞”,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这些人啊……”他摇摇头,对身旁的李振道,“为了讨好本王,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李振笑道:“大王,天降祥瑞,乃是吉兆。无论真假,百姓信了,便是好事。”
李倚点点头,吩咐道:“传令下去,献祥瑞者,各有赏赐。岐山县令、陇州司马、兴元府长史等人,各赐钱百贯,绢二十匹。其余经办之人,亦酌情赏赐。”
“是。”
李振领命而去,心中却暗暗感慨:大王虽不信这些,但赏赐却如此丰厚,分明是乐见其成。
看来,登基之事,已是水到渠成。
而此时的李倚,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这两月来,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对付朱全忠?
凤翔与宣武之间,隔着长安,隔着潼关,隔着许多朝廷名义上控制的地方。他身为宗室亲王,天子弟弟,总不能明目张胆地跨过长安去攻击朱全忠——那无异于造反。
唯一的办法,是等朱全忠先动手。只要朱全忠敢对朝廷不利,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起兵“勤王”,然后趁势吞并宣武。
可是,朱全忠会上当吗?
从这些年朱全忠的行事风格来看,此人狡诈多端,从不打无把握之仗。他先吞兖郓,再服魏博,压得李克用喘不过气来,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如今他正全力对付河东,若是他先灭了李克用,再来对付自己……
李倚心中一凛。
那时候,凤翔虽强,却也未必能稳胜宣武。而且,若是朱全忠占据了河东,便有了两面夹击之势,到时候自己就被动了。
他望着舆图上长安的位置,久久不语。
若是自己能坐在那个位置上……
这个念头,又一次浮上心头。
这几个月来,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以前,他可以用“实力不够”来压制。可如今,实力够了,他还有什么理由压制?
只是,昭宗毕竟是他的兄长。他若真动手,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李倚叹了口气,收回思绪。
也许,再等等吧。
等一个机会,一个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心安理得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机会,正在一步步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