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六日,凤翔节度使府。
书房中炭火烧得正旺,李倚正与李振、周庠、张全义、张承业四人议事。案上摆着几份公文,有关于宁、庆二州僵局的,有彰义张钧的求救信,还有斥候传来的吐蕃最新动向。
“……保大、定难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李倚问道。
张全义摇头:“没有。李思孝那边回话说粮草未齐,李思恭那边说兵马未集,反正就是拖着。朝廷催他们的圣旨都发了三四道了,他们还是老样子。”
李倚冷笑一声:“两个滑头。也好,他们不动,咱们也不动。就这么僵着,看谁耗得过谁。”
李振道:“大王,宁、庆二州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当务之急,还是吐蕃。张钧的求救信一日三报,渭州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周庠也道:“臣以为,该让杨师厚动一动了。他驻守秦州,距渭州最近,若能出兵牵制吐蕃,或可缓解襄武之围。”
李倚点点头,正要开口,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冲进来,满脸兴奋,声音都变了调:“大王!捷报!杨将军捷报!”
众人一愣。
李倚霍然站起:“什么捷报?拿来!”
亲兵双手呈上一封军报,李倚一把夺过,展开细看。片刻之后,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杨师厚!”他将军报递给李振,“你们都看看!”
李振接过军报,快速扫过,眼睛越睁越大,最后竟忍不住拍案叫绝:“这……这怎么可能?十一月初五咱们刚接到吐蕃入侵的消息,这才过了十一天,他就已经大破吐蕃了?”
周庠凑过去看,也是目瞪口呆:“陇西县……安都山……斩首万余级……折逋阿鲁逃走,乞当、卑宁二族首领战死……这……”
张全义和张承业也凑过来,四人挤在一起,把那封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军报是杨师厚亲笔,写得简洁明了——
大意就是他先示敌以弱,随后诱敌深入,在安都山一战中大破吐蕃军队,斩首近万级,吐蕃军队溃败逃回兰州。
李振读完军报,书房中一片寂静。
良久,周庠喃喃道:“斩首万余……这杨师厚,是妖怪吗?”
张全义也感慨道:“臣也带过几年兵,还从未见过这等打法。示弱诱敌,伏击围歼,一气呵成。折逋阿鲁纵横陇右二十载,此番栽了大跟头。”
张承业看向李倚,眼中满是敬佩:“大王慧眼识人,某当初还不解,为何大王如此看重杨师厚。如今看来,是大王看得远,某眼拙了。”
李振也拱手道:“臣当初也对大王破格提拔杨师厚有所不解,如今方知大王之明。杨师厚此人,确是将帅之才,可当方面之任。”
周庠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当时他虽未直接质疑,但也深感担忧,如今听到这等好消息方才明白自己这位大王识人竟如此的厉害。
李倚看着几人,忍不住笑了。他摆摆手:“你们当初劝本王,也是为本王着想,何罪之有?杨师厚有才,本王知人善任,各尽其责罢了。”
李振却正色道:“大王此言差矣。知人善任,说来容易,做来何其难也!杨师厚在河东数年,不过一队正,无人识其才。大王与他素不相识,却能从茫茫人海中将其寻出,委以重任。此等眼力,岂是‘知人善任’四字可以概括?”
周庠也道:“李参军说得是。臣等跟随大王数年,自诩还有些眼力,可杨师厚之事,臣等当初竟无一看出。大王却能一眼识其才,此非天命,更非偶然,而是大王有过人之明。臣等能追随这样的主公,实乃三生有幸!”
张全义感慨道:“臣在这乱世中也几十年了,见过多少主公?有的刚愎自用,有的优柔寡断,有的志大才疏,有的刻薄寡恩。
如大王这般,既有雄才大略,又能虚心纳谏;既能果断决策,又能从善如流;既能识人于微末,又能用人不疑的,臣从未见过。”
张承业也轻声道:“某在宫中许久,见过多少帝王将相?可如大王这般的,某也从未见过。大王,某斗胆说一句——这天下,或许真该是大王的。”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书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李倚沉默片刻,缓缓道:“承业慎言。本王是宗室,为朝廷守土,是本分。”
张承业垂首:“某失言了。”
李倚摆摆手,走到舆图前,望着渭州方向,眼中满是欣慰。
这一步棋,走对了。
当初从河东带回杨师厚,破格提拔为麟游军指挥使,顶着多少质疑和不解?李振、张承业、张全义,哪一个没劝过他?如今杨师厚一战功成,大破吐蕃,斩首万余,这些质疑和不解,终于可以烟消云散了。
更重要的是,这一战,让这些心腹幕僚更加坚定了追随他的决心。
他转过身,看向四人,正色道:“诸位方才的话,本王都记在心里。但本王也有一句话要说——凤翔能有今日,非本王一人之功。
若无诸位运筹帷幄,本王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有今日局面。杨师厚是将才,诸位是帅才,本王不过是居中调度,借诸位之力罢了。”
李振动容道:“大王……”
李倚摆摆手:“这些话不必多说。眼下吐蕃虽败,但后续如何应对,还需商议。诸位都坐下,咱们好好议一议。”
四人各自落座,神色比方才更加郑重。方才那番话,虽有些僭越,却也让他们更加坚定了追随李倚的决心。这样的主公,值得他们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