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成纪城头,旗帜残破,守军面黄肌瘦。围城半月,城中粮草将尽,每日只能以稀粥度日。更可怕的是,那支被景端引为靠山的吐蕃骑兵,如今也成了城中的不安定因素。
一切都要从上个月说起。
四月二十日,本应是刘思俊举事的日子。然景端早有所觉,且已与吐蕃六谷部暗中勾结。两千吐蕃精骑提前三日潜入秦州,埋伏于城外山谷之中。
刘思俊刚一起兵,便被景端亲兵与吐蕃骑兵内外夹击。仓促召集的私兵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吐蕃精骑?激战半日,刘思俊寡不敌众,全军覆没,其本人及家族三十余口,尽数被害。
四月二十一日,杨师厚率军抵达上邽,与吐蕃、天雄联军遭遇。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激战。
吐蕃骑兵骁勇善战,天雄军虽弱,却占地利。杨师厚毫不畏惧,将麟游军万人分为三路,中路正面迎敌,左右两翼包抄。激战半日,凤翔军大破联军。
杨师厚本想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成纪。然上邽一战后,军中亦有伤亡,且粮草辎重需要时间转运。他只得暂缓进兵,休整三日。
四月二十四日,麟游军兵临成纪城下。
景端逃入成纪后,惊魂未定,急令紧闭四门,准备固守待援。城中尚有守军五千,加上吐蕃骑兵一千二百余,合计六千余人,若坚守不出,粮草充足,未必不能撑上一两个月。
然而景端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以为凤翔军会像其他藩镇那样,围城之前先派使者劝降、讨价还价,留出足够的时间让他转运粮草。谁知杨师厚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三日前还在上邽休整,三日后便突然兵临城下,打了景端一个措手不及。
城中粮草,只够半月之需。
接下来的日子里,杨师厚围而不攻,每日只派小股部队在城下耀武扬威,却从不真正攻城。他的目的很明确——耗,耗到城中粮尽,耗到敌军自乱。
围城十日,城中粮草已去大半。景端开始实行配给制,每日只发两顿稀粥。守军怨声载道,吐蕃骑兵更是大为不满——他们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挨饿的。
“首领,这日子没法过了!”一名吐蕃五百总长在尚延心面前抱怨,“咱们千里迢迢来帮景端,结果天天喝稀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早知如此,还不如在上邽就退回六谷部!”
尚延心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他何尝不恼?上邽一战,他损失了八百精骑,本就心疼得要命。如今被困在成纪,每日喝稀粥,手下的怨气越来越大,他这个首领都快压不住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杨师厚每隔几日便往城里射箭书,内容一次比一次诱人——
“杀景端开城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助景端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吐蕃弟兄们,景端自己都快饿死了,拿什么赏你们?何不杀了他,领千金之赏?”
这些箭书在城中悄悄流传,景端的亲兵看到了,吐蕃骑兵也看到了。尚延心虽命人收缴,却哪里收得干净?
五月初四夜,尚延心召集几名亲信密谈。
“再这样下去,咱们都要给景端陪葬。”一名满脸横肉的五百总长低声道,“城中粮草最多再撑十日,凤翔军围得铁桶一般,突围是死路一条。”
另一刀疤脸五百总长道:“杨师厚那箭书上说得对,景端自己都快饿死了,拿什么赏咱们?他那些亲兵倒是有吃有喝,咱们的人却要跟着守军一起喝稀粥。凭什么?”
尚延心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他是六谷部中有名的狡诈之徒,此番出兵本就是为财,如今形势逆转,他可不想为景端陪葬。
“那箭书上说的是真是假,谁能保证?”
“至少比跟着景端等死强。”横肉五百总长道,“景端那厮,这些日子天天躲在节帅府里,连面都不敢露。他那些亲兵守着粮仓,咱们的人却要挨饿。弟兄们都憋着火呢!”
尚延心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今夜子时,动手。传令下去,只杀景端和他的亲信,不伤城中百姓和守军。得手之后,开城献降,领那千金之赏。”
并不是尚延心心善,只是因为他怕惹怒城外的杨师厚。
子时,月黑风高。
景端刚从睡梦中惊醒,便听到府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他赤脚跳下床,抓起挂在墙上的横刀,颤声喊道:“来人!来人!”
一名亲兵浑身浴血冲进卧房,声音都变了调:“节帅!不好了!吐蕃人反了!他们杀了好些兄弟,正往这边冲!”
景端脸色惨白,踉跄后退两步:“怎……怎么会?他们……他们不是来帮我的吗?”
话音未落,院中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惨叫声。景端握刀的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完了。
片刻之后,尚延心提着滴血的横刀,踏着满地尸骸,大步走入卧房。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凶神恶煞的吐蕃士卒,个个刀上带血。
“景节帅,对不住了。”尚延心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弟兄们不想给你陪葬,只好借你人头一用。”
景端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求饶,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接下来是惨烈的一夜。尚延心率吐蕃骑兵在城中搜杀景端的亲信,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亲兵们,在睡梦中被砍下头颅。惨叫声、求饶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待到天明,景端全族上下三十余口,连同他的心腹亲兵一千余人,尽数毙命。
五月初五清晨,成纪城门大开。
尚延心策马而出,身后跟着千余吐蕃骑兵,马后拖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十几颗血淋淋的人头——最上面那颗,正是景端。
城门外,杨师厚率军列阵,黑压压一片,杀气腾腾。他冷冷看着缓缓靠近的吐蕃队伍,嘴角微微上扬。
“杨将军!”尚延心在五十步外勒马,高声道,“末将尚延心,率部杀景端全族,特来献城!按睦王箭书所约,我等愿降!”
杨师厚策马上前几步,打量着他,又看了看板车上的人头,点点头:“尚首领果然守信。既如此,便请率部入营,本将自会按约犒赏。”
尚延心大喜,连忙招呼身后骑兵跟上。千余吐蕃骑兵鱼贯而入,穿过凤翔军阵列,向后方营地行去。他们满心欢喜,等着领那千金之赏。
然而,当他们行至一半时,异变陡生。